不过才一天的光景,她就忘了两房一厅的格局。甚至不晓得哪一间是浴室、哪一间是厕所。甚至突如其来地发出让人以为她是不是疯了的大笑声。不管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反应,就只是身体剧烈地抽搐。
他握住她未扎点滴针头的另一只手,将运动服的袖子上掀至肩膀。整只手臂上满是紫色的淤青。想必身体和双脚也是,全身上下都有碰撞伤吧。
不久点滴注射完了,他们被医院赶出来。他背着尚未清醒的她走出医院,拦下计程车返家,夜间的车资是两万圆。
回到家后,他让她躺在床上,脱下衣服和内衣裤,替她擦拭身体,再为她换上新的内衣裤和睡衣。
白天解决了那副惨状又遭到言语暴力,回到家后,她自己也陷入凄凉的窘境。如今白天清扫时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全让他觉得污秽不堪。他像进行净身仪式般照料完她后,自己也将穿在身上的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后丢进垃圾桶,走进浴室冲澡。
——然后,故事回到最开始。
自此之后,她仍经常出现癫痫发作的症状。每当他回家找不到她的踪影时,她大多是已经气力耗尽地倒在屋内的某处。
她也拿就诊医院给的介绍信,检查了好几次,始终查不出病因。
有可能是药物调配的问题、有可能是压力、有可能是体质,也有可能是这几点合并在一起后引发的症状。
总之,她罹患了思考多少,就会消耗掉多少生命力的怪病。
罹患了被命名为致死性脑劣化症候群的疾病。
恐怕只要她一死,这个病名就不再被需要的孤独疾病。
对这种疾病的病患而言,作家这份工作可说是最不适的职业。
她一直一直一直构思故事——恐怕就是因此不支倒地。
更久之后,总有一天不管他再怎么摇晃她,她也不会醒来。
要辞去作家的工作?还是继续?至少她和他约好在做出决定前,会平心静气地过日子。虽然不晓得她能不能办到,但她已经很努力地不做深入思考,也将家事当作例行公事每日实行,过着乍看之下宛若一般家庭主妇的生活。
医生也调配有助于她不深思的药剂,她也都按时吃药。
说了也无济于事。明知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说。
「对不起。如果当初我没有劝你的话。」
——你参加比赛看看吧?
「你别这么说。」
也许是镇定剂的关系,现在她时常露出淡然平静的笑容。
「我很高兴可以成为作家喔。发现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我的作品,我真的非常开心。我一直以为自己无法展翅高飞,是你告诉我,我可以的。更何况,我成为作家这件事也许和生病没有关系啊。」
大有关系!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成为作家后,她或许真的变得比以前开心,同时,负担也确实加重了。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她的读者只有他一人就好了。如此一来,她也不会被那帮像是地痞流氓的人伤害。也就是以前认识的那群奇怪旧友,以及因为是她的亲人,就用自以为是的批评将她伤得更重的大叔们。
药物、压力、体质,无法断定确切的病因是哪个。恐怕这几项因素彼此之间密不可分。医生曾说过,导致这些因素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的,很有可能就是压力。
若真如此,就是外在所有一切抹杀了她的思考。抹杀了她那能够编织出魅惑人心的故事的思考。
「不当作家以后,我们生个小宝宝吧。」
她也曾这么说过。
「我从以前就在想,能够称呼你为爸爸的孩子会很幸福吧。」
「才没有这回——」
「就是有喔。你这么温柔,又为他人着想,也不会默默地等麻烦事自动过去。如果你是爸爸,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我决定了。她轻声呢喃。
「决定辞掉作家工作的话,我们就生小宝宝吧。」
他当然没有异议。可是——你呢?
你能够忍耐吗?就算放弃身为作家一职,你可以选择不写小说的人生吗?你有办法从根本舍弃掉写作这件事吗?
他无法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她不自己决定的话,那就没有意义。
不,是她自己没有察觉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他早就明白了。
不论能不能赚钱,她是那种无论如何都非写不可的人。
以身体不适为由,她婉拒所有的工作后,过了约三个月。
她一面盯着看不看都无所谓的电视节目,同时两行眼泪滑过脸颊。
「……对不起。」
啊啊,你终于察觉到了吗?
她定住般,面向电视机动也不动,低声呢喃:
「问题不在我要不要辞掉作家这份工作……在于我能不能不写作。」
是啊,正是如此。
「而且,我最衷心期盼的读者,无论何时永远都是你。」
这对他来说也是无与伦比的骄傲,同时也让他非常心痛。
「就算不当作家,只要和我最期盼的读者同住一个屋檐下,就无法放弃写小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