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人除了我以外,全是一群没有能力面对现实的人。一旦发生了困难或坏事,他们只会默不吭声一味忍耐,或是彻底无视,以为事情总会顺其自然解决。等到再不有人出面处理就无法收拾的局面,他们也都是一拖再拖。爸爸虽然是个爱面子的人,却也最爱拖延,偏偏又是一家之主,比如妈妈一说『这件事情再不处理就糟了吧?』他只会大吼大叫要妈妈闭嘴。
对爸爸不论说什么也没用。所以家人从以前就什么也不敢对爸爸说,事到如今更不会对他说些什么。但是,明明是爸爸自己一拖再拖,害得事情一再恶化,最后却吼着『还不快点想想办法!』把问题推绐我们其中一个人。
这种时候,能处理现实问题的人只有我一个而已。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出面,结果最后都是我在擦屁股。妈妈也是,这次给民生委员我的联络方式,却不是给大哥或大姐的。因为她知道大哥、大姐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会做。
我心想继续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被这群人榨干,所以我决定逃出来,自己一个人生活。
刚才我问过妈妈,她说依奶奶的存款和老人年金,都足以支付入院注册金和每个月的费用。但就算知道这点,家里还是没有半个人展开行动。一直坚称他们尊重有间歇性痴呆的老人家的『意志』,结果做的事情却和虐待没两样。明明造成邻居的麻烦,却拖拖拉拉地说一大堆无法马上处理的借口,这回也一样,只等着麻烦自己解决。
可是,只要奶奶没住进疗养院,唯一能够解决这桩麻烦的方法就只有等着奶奶死掉啊。到最后,如果我不出面,奶奶就只能一边造成他人的麻烦,一边默默地等着死期到来而已——」
「对不起,你愿意帮我的忙吗?」
「那还用说吗?」
只要不解决这个问题,她甚至无法做如今她唯一赖以生存的价值——写作,这已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了。
民生委员和她的母亲表示,奶奶已经三年没有洗澡了。奶奶早已无法自行洗澡,家人想替她洗澡的时候,她就会以左邻右舍都能听见的凄厉嗓音尖叫:「杀人啊!」、「救命啊!」拼命挣扎到让人抓不住她。
她曾多次向家人建议,委托看护公司前来为奶奶沐浴,还替他们查好看护公司的联络电话和费用,但她的家人都是一有麻烦就默不作声、置之不理的人,即便听了她的提议,却没有人展开任何行动。
奶奶入院的日子即将到来,他受她所托买了些东西。现在除了医院以外她都不敢出门,买菜也是他在假日时负责采购。
「麻烦你买我和你要穿的便宜运动服,帆布鞋各两套,再买一些便宜的毛巾,和整捆的工地手套及抹布。」
「我想那天结束之后,这些东西得全丢掉吧。」她补上这句。
事实上,奶奶家的惨状的确让人瞠目结舌。
虽然只是平房,但以前也是一栋有着气派庭院的大房子吧,现在就算说是废墟也不为过,或者也可以用电视报导上常见的垃圾屋来形容。
必须在疗养院开车来迎接之前,将躲在屋子里的奶奶带到外面。就连家门外也飘散着些许异臭——就像停止营运后,弃置不管的动物园飘出的臭味。
他和她将毛巾卷在头上和嘴巴上,再戴上工地手套,一名看似一直在附近观望的妇人开口向他们攀谈。
「那个……住在这里的老奶奶怎么了吗?」
「我们今天会送她去疗养院。长期以来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她低头致歉后,妇人接着就说:
「请尽快处理好吧。家人来探望老奶奶的时候,都会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换气吧。虽然这样子说很失礼……但坦白说,实在臭得让人受不了。你知道吗?令堂每隔两、三天就会过来照顾老奶奶,但来的时候我们左邻右舍都会关紧门窗。令堂总向我们道歉,但道歉有什么用呢?明明直系血亲是她老公啊……」
妇人轻蔑地向事不关己般,站在路旁抽烟的父亲瞪一眼。
「真亏他能狠下心将痴呆症的老人家丢着不管到这种地步……我们也经常向民生委员投诉呢。」
「对不起。」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却弯腰道歉。
「我们一定会在今天之内想办法解决,还请您多多包涵。」
他也一起弯腰致歉。既然她都低头了,尽管不合理,但和她一起分担是他的义务。虽然下晓得这么做能帮她减轻多少负担就是了。
打开大门后,父亲走进荒废杂乱的庭院。他与她也跟进,母亲自后方喊道,「记得小心脚边!」
但母亲的提醒慢了一步。他的鞋底忽然一滑,一股恶臭迎面扑来。是人的粪便。他打了个冷颤。即便是血亲,一般人也不敢触摸对方的排泄物,更何况他与奶奶并没有血绿关际,
「妈!他都特意过来帮忙了,这种事情要早点说吧!」
她的嗓音也变得尖锐。她的母亲确实很善良(至于大哥和大姐,甚至没来帮忙),但不是个机警灵敏的人。
「不好意思啊,奶奶很久以前就不再用厕所了,都直接就地在庭院解决。我本来以为她是害怕上和式的旱厕,所以在加盖了西式的马桶,但她还是不肯使用。」
他默不作声地将鞋底蹭向泥土地。对于将他卷进来,她一直深感歉疚。眼下她强忍歉疚的心情,主动挑起现场指挥大权。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自她手中夺下指挥权,一切由他解决,这样子也能早点结束。一旦这么做,她的亲人与她之间就会形成难以弥补的潞沟人她也不想让情况演变到那种地步,所以选择自己出面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