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甚至忙得没有心思筹办尾牙。社长和上司都是好不容易才腾出时间参加厂商和客户举办的尾牙。
最后工作日这天,做完了自己份内工作的人也是慌忙寒暄几句后,就飞也似地赶回家。大家都很忙,不是返家的车票时间快到了,就是有家庭聚会,或是与情人有约。在这间公司上班的人一到忙碌期,家庭不和或是被另一半甩了的新闻时有耳闻,所以大家都卯足劲维护感情。
在此情形下,没有特定计划的他和她在事务所待到最后,负责收拾残局。
那件事之后,这种状况就不曾发生过。因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好不容易她愿意让自己再次接近她,他不想再踩到地雷。
「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做就好了。」
他试着提议,但她笑着摇头。
「反正就快好了,两个人一起收拾也比较快吧。」
两人简单地打扫办公室后,打卡下班时,已快过凌晨十二点。
锁上位于三楼的事务所大门后,因为电梯已经停用,两人走楼梯下楼。
「这种时候单身又无计划真吃亏呢。因为大家都把收拾残局的工作推绐我们。」
「可是坦白说,社长在的话也很碍事呢……」
听见她直率的发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社长在承接工作这方面手腕高明,但在设计现场却是个让人伤透脑筋的存在。由于他离开第一线已久,不仅对操作软体生疏,设计的品味也每每大幅偏离客户的需求。
或是一时兴起更改近乎完成的设计,却说:「这样子果然不好。」又退回来。让大伙在忙碌时更容易兴起杀人的念头。
两人走出大楼后门,一路并肩来到大马路。
「末班车还来得及吗?」
她边看手表边点头。
「那么,新年快乐。我很期待能在寒假看到你的新作品喔。」
他抬手留下新年问候语,转过身时,外套的下摆忽然被人拉住。
他回过头,发现是她拉着下摆。她低垂着头,用僵硬——不,是用紧张的口吻小声说:「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顺路到我家呢?」
各种期待与邪念互相交错,他一时间答不上话。
「我至今都非常执拗地一再推敲修改,但我想如果是你,其实也没关系吧。就在几近于刚写好的状态给你看也没关系。所以——」
你要不要来我家看呢——?
她问的时候应该抱着必死的决心吧。
「……我可以茌你面前看吗?」
到了此刻,他也明白她能接受自己做到哪种地步。
起初他强行看她的文章时,她还说过那样就像强暴了她的内心。
她点点头,下巴上有着下定决心后紧皱成一团的纹路。
「我的末班车也快到了喔。」
她又点点头。
「我不全部看完的话绝对不会回家喔。」
她又点头。
「很可能会过夜喔。」
又点头。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喜欢你吧?」
因此听到她的提议,他没有自信可以忍住什么都不做。他的问题里也包含了这层含意,她则用力拉了拉他的下摆。
糟了。
那么用力拉的话——他的理智线会断掉。
路上行人不多也助长了他的勇气。他回过头紧抱住她。切断理智线的人是你喔,我说过我喜欢你了吧。
第二次的亲吻,她自一开始就给予回应。
结果顺序前后颠倒了。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发生,她也没有拒绝。
「截至目前为止,」她与他裹在同一条棉被里,娓娓道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他喜欢我写的文章。」
「我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情。」
他皱起脸庞。的确,每个人阅读时皆有好恶。但是,如果曾让好几个人看过,不可能没有人喜欢她的文章。
绝不可能只有我喜欢她的文章。
「可是,真的没有半个人喔。」
「是怎么样的人看过?」
「大学时我加入文艺社……在那之前,我一直是自己私下写写文章,没有请任何人看过,后来我与其中一名男社员交往。他的文章对我来说太过艰涩,我都看得一头雾水,但他每次拜托我先看过一遍时,我都会看。之后他问我:『你不写点东西吗?』我就鼓起勇气拿出了我写的文章。结果——
对方竟嗤之以鼻说:『你写小说还是当成兴趣比较好吧。不过三十页左右的短篇小说却从头到尾都很拙劣,根本不到足以称为小说的水准。』
因为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又很喜欢他,所以受到非常严重的打击。小说明明就是自己最脆弱的部份,我把它拿出来一决胜负,为什么他却如此无情地抨击交往对象最脆弱的地方呢?而且,那个人是社团的中心人物,最后还当上社长,所以我的文章一次也没能登上社团的会志。大家都说,我写的东西不到可以刊登的水准。」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留下心灵创伤。当他问:「你在写小说吧?」,她才会露出羞愧的表情。那帮家伙联手灌输她「你写的东西不过是自不量力的丢人兴趣罢了」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