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中途就退出社团,也和那个男生分手。本来……也考虑过放弃写小说,但我实在很喜欢写作,怎么样也无法放弃。」
所以才会出现那一排为数众多的标题吗?
「我说啊……」
他摸着她的头发开口。
「我不知道那个社团活动的宗旨是什么,可是,从『读者』的立场来看,这样很矛盾吧。」
什么意思?她做出歪头的动作提问。
「身为『读者』的我们,单纯只想看自己喜欢的作品。所以碰到了不喜欢的作品时,只会觉得不合胃口,然后跳过无视。即便是畅销书,有时也不合自己的口味,有时情况则刚好相反。只是,如果是自己看得不开心的东西,就会不断跳过。我们只想赶快翻开下一本,也没有时间理会自己觉得很无聊的作品。有那种闲工夫的话,还比较想快点找到下一本有趣的书。这是当然的吧,因为时间有限啊。不合自己胃口的书只会马上被我们抛到脑后,特地记在心上的话,反而浪费脑容量。」
说明完身为「读者」的自己认为非常理所当然的论调后,他小心谨慎地触及她的心灵创伤。
「你刚才说,那个前男友光是你写的三十页短篇小说,就执拗地从头到尾不断吹毛求疵吧。这表示他非常受你写的小说吸引。如果真的觉得写得很糟,只会讲一句『嗯,还不错啦』就了结吧。你的前男友自无法无视的那一刻起就输了。因为他认为自己也是『作家』,认为自己也是『写得出来』的人,所以如果不狠狠批评你写出来的不过三十页的短篇,他就无法一吐怨气。因为若不否定你的小说,他身为『作家』的自我认同就会崩溃。表示对他而言,你写的小说具有如此大的威胁性,同时对周遭的人也是。」
你给错对象,不该给他们看的。
他轻声呢喃地说服她。
「如果是给我这种『写不出来』又是『读者』的人看就好了。」
「真希望可以早点遇见你呢。」
他拥着挨向身边的她。
「现在遇见了。」
见她露出昏昏欲睡的表情,他将枕头让给她。
「起床之后把所有作品给我看吧。我全都想看。」
最后这么央求后,他也坠入梦乡。
他连吃她做的早餐的时间也舍不得浪费,急忙请她打开笔电,然后尽情徜徉在存放于电脑里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感受着近年来不曾有过的幸福。
同时残存的些许冷静也在内心咋舌不已。
这些小说根本不需要推敲嘛。
「啊,那篇几乎是一股作气写完,所以有些粗糙,请你不要介意。」有时她会在旁边不安地找些借口,但所有小说都维持在几乎没有错字和漏字的水准。就算有错漏字,他也会配合剧情的推演,在脑海里自行补充修正。
迄今她之所以那么固执地一再推敲,是因为曾被当作笑柄的过去让她希望作品没有一丝瑕疵,才会近乎神经质地不停修改吧。
当他看得入迷,她拉了一下他后背的衬衫。
回过头后,只见她低垂着脸庞在原地正座,略显含蓄地主张: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每一篇的感想。」
「啊,对喔。抱歉。」
自从被人当作笑柄后,这是她第一次愿意让别人在自己面前看她的小说。
「因为太好看了,我完全停不下来。」
他竭力地运用自己贫瘠的表达能力,告诉她每一篇的感想。
他阅读时,她就在不远处惴惴不安地等待。等他看完一篇,她就战战兢兢地靠过来,茌他身旁正座。
就这样周而复始,重复着看书、发表感想的循环,很快就天黑了。
买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具后,他一连住在她家好几天。迟迟赖着不走,两人还一起跨年。
穿上她为他洗好去年最后工作日穿的衣服后,两人一起去神社做新年初次参拜,终于在回程时互相道别。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想离开她,恋恋不舍地握着她的手。
总觉得最后工作日之后的这几天,都像作着自己期望的梦境。
「下次也来我家吧。我会先打扫好家里。」
「那我想趁着放假的时候去一趟,反正也没有其他计划。」
见她答得毫不犹豫,他总算涌起这不是在作梦的真实感。
然后终于能够放开手与她道别。
交往两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礼只邀请亲人,既简单又低调。据她的说法,她的亲人「在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的情况来往时,就是一般的善良市民。」听了她意有所指的说明,他隐约明白为何明明离老家不算远,想回去的话其实也负担得起,她却鲜少回家。
为了结亲而登门寒暄与婚礼时,她的家人确实是非常普通的善良人家。——虽然造也成了日后他们对她穷追猛打的原因之一。
至于他的老家,由于他是三兄弟的老么,两个哥哥都已成婚,也都生了孩子,所以他的双亲虽不是刻意,但对他的关心十分淡泊。他们这种没有恶意的漠不关心他并不讨厌,生活既自由自在,也不会对她造成负担。实际上结婚之后,婆家也鲜少为她造成负担。
结婚之后,她仍继续工作。由于婚前他们本就是一来一往住在彼此的住处,所以生活模式上没有太大改变。一住在同一栋屋子里后,反而能省下不少时间。他认为双薪家庭会失败,就是因为夫妻其中一方或双方都期待着能「轻松一点」的缘故,他也向她说明了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