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棉乖乖坐在铺着浅灰色软垫的矮凳上,她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液晶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色彩鲜艳的动画。
“雅棉,先别看电视啦,来吃一点水果。”常新端着一个印着淡蓝色碎花的白瓷盘走过来,盘子里切着小巧玲珑的苹果块和草莓。
她在雅棉身边蹲下,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放心哦,都帮你切得小小的,不会噎到。对了,要坐好一点呀,你看你身子都快贴到电视上了,离太近容易近视,以后就看不清动画片里的小动物啦。”
雅棉张开小嘴咬下苹果块,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乖乖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吴初放下手里的杂志,抬头看向雅棉,笑着附和:“常新说得对,看电视要保持距离,不然眼睛会不舒服的。”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膝阳和佑腾兰芷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走了进来。膝阳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可算到地方了,这几天跑东跑西的,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佑腾兰芷也跟着点点头,顺手把背包放在门边的柜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常新见状,起身招呼他们:“你们怎么过来了?不回你们的基地吗?”
佑腾兰芷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开口说道:“我们想先在你们这里住下。反正我看你们这客房挺宽敞的,而且好像也没什么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确实,之前住在这里的几个人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常新笑着解释,“我猜他们大概是出去哪里放松了,毕竟之前忙了好一阵子。”
“他们晚上也不回来吗?”佑腾兰芷好奇地追问,目光扫过客房里的几张空床。
“说不定是觉得这一间小小的客房里住的人太多,挤得慌,所以去外面租房住了。”常新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晚上我们可以打地铺睡,你们就睡床上,虽然条件简单了点,但至少能好好歇一歇。”
“哎呀,没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膝阳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最近这段时间真是太累了!那个叫濡菓的,一直让我们帮她找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名字好像是叫雅棉来着。”
“对,就是叫雅棉。”佑腾兰芷接过话茬,“我们已经帮她找了很多天了,跑遍了附近的街区和幼儿园,问了好多人,可连孩子的影子都没见到,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在哪里。”
两人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膝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变,他苦着脸看向几人:“不会是濡菓吧?我们没帮她找到孩子,她该不会是要赶到这里来跟我们算账吧?”
常新见状,连忙安慰道:“没事的,你们都已经尽力了,跑了那么多地方,濡菓应该能理解的,相信她不会为难你们的。”
膝阳叹了口气,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可刚听对方说了一句话,他的眼睛就猛地瞪大:“什么?你要过来?”
“什么?”在场的几个人纷纷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
膝阳又听了几句,脸色复杂地挂了电话,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啊!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真的要过来吗?”常新连忙问道。
膝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对,她说马上就到。”
“没事没事,来的都是客人,咱们随时欢迎。”常新笑着说,“既然她要来,咱们就好好招待,说不定还能把事情说清楚呢。”
众人听他这么说,也渐渐放下心来。雅棉似乎没察觉到大人们的紧张,依旧专注地看着电视,只是偶尔会伸手去够盘子里的草莓。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常新连忙起身去开门,只见濡菓拎着一个米色的手提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到了,就是这里了吧?”濡菓走进客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笑着打招呼,“你们好!”
“欢迎欢迎,快进来坐。”常新热情地招呼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手提袋放在柜子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路上累了吧?先喝口水歇歇。”
濡菓接过水杯,刚喝了一口,目光就落在了坐在矮凳上的雅棉身上。她的动作瞬间顿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语气里满是惊讶:“这个孩子是……她怎么会在这里?!我这几天在外面到处找她,跑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找到,原来她在你们这儿!”
“什么?这个孩子就是你要找的雅棉?”膝阳听到这话,不敢相信地看着雅棉,“我之前还以为她是常新和吴初生的孩子呢,怎么会是你要找的人?”
常新这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濡菓说:“原来你一直在找她呀!真是抱歉抱歉,这孩子是我之前在路上捡来的。上次我本来想跟你们说这件事的,结果话还没说完,你们就着急忙慌地走了,所以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濡菓转头看向膝阳和佑腾兰芷,无奈地笑了笑:“搞了半天,你们两个早就见到雅棉了,却一直不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白白跑了那么多冤枉路。”
佑腾兰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之前也不知道雅棉长什么样子,就算见到了也认不出来,这也不能怪我们嘛。”
濡菓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既然雅棉在你们这里,而且看起来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对了,我们还给雅棉取了个新名字呢!”常新突然想起这件事,兴奋地说,“我们觉得‘吴常’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以后她就叫吴常啦。明天我们就带她去办更名手续,把名字正式改过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初这时开口了,他看着濡菓,语气认真地问:“不过,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呢?她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得让她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才好。”
濡菓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沉了沉,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雅棉的爸爸叫做更级,你们应该都认识他。之前霸主下达了刺杀他的命令,就是因为他侵犯了很多关于霸主的隐私,犯了不少错。”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不过现在没人知道更级去哪里了,自从霸主下令后,他就再也没有消息。雅棉的妈妈也早就不在了,所以这孩子现在无依无靠的。”
常新听完说:“不管怎么样,反正这个小孩子现在在我们这里,我们就会好好照顾她。而且我相信,很多事情早晚都会水落石出的,说不定以后还能找到这个叫做更级的人,让他们父女团聚呢。”
濡菓点了点头:“嗯,你们能这么想就好。那你们一定要把她照顾好一点,她还这么小,经不起折腾。”
“放心吧,我们知道的!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让她健健康康长大。”常新脸上满是认真。
雅棉似乎听懂了大人们在说关于自己的事情,转过头来,对着常新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次日雅棉坐在客房的矮凳上,目光紧紧黏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里正播放着一个小男孩的故事——他天生无法说话,周围的孩子总对着他指指点点,扔来的小石子砸在身上,疼得他缩起肩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更让人心酸的是,连他的亲生父母都嫌他“不正常”,趁着一个雨夜把他丢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后来,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收养了他。雅棉原本揪紧的心稍稍松了些,可画面里的剧情却没往好的方向走——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帮养父母擦桌子、摆碗筷,可每当他转身,总能听见养父母压低声音的议论:“这孩子哑就算了,反应还慢,养着也是白费劲”“再等等,等找到下家就把他卖掉,多少还能换点钱”。电视里的小男孩攥着衣角,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雅棉看着看着,小手也不自觉地揪紧了裙摆。她偷偷抬眼瞥了瞥周围,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回荡。
“他们会不会也把我卖掉呀?”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雅棉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常新每次喂她吃饭时的温柔,想起吴初陪她看绘本时的耐心,可转念又想起电视里养父母虚伪的笑容,心里又慌了:“要是有一天我让他们觉得讨厌了,他们会不会也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掉?”
“他们对我的好,是不是也是假的呀?”满脑子的疑问搅得雅棉坐立难安,她看见和泉鲁范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几颗骰子。
雅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过去,小声开口:“这…这…这…”她想说“这电视里的故事是真的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完整,只能反复重复着一个字。
“这什么这!别烦我!”和泉鲁范不耐烦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凶狠,“我哪知道你在嘟囔什么!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雅棉被他的态度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攥着裙摆的手更用力了,心里的委屈和害怕瞬间涌了上来,刚才在电视里看到的恐惧,好像一下子都变成了真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飘起了细密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们回来了!”常新推开客房门,手里还提着刚买的烤红薯。可他们刚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平时总会扑过来要红薯吃的雅棉,此刻却不见踪影。
“吴常呢?”常新放下红薯,快步走到房间里转了一圈,床底、沙发后都看了,还是没看到雅棉的身影,语气不由得急了起来。
和泉鲁范头也没抬,继续玩着手里的骰子,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没注意。”
“我也不知道。”刚进门的膝阳放下背包,连忙解释,“我和佑腾兰芷刚从外面回来,一路上都没看见她。”
“吴初!吴常不见了!我们快去找找!”常新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吴初听到动静,也立刻着急了起来。
两人一路跑到客栈前台,吴初急忙拉住老板问:“老板,您有没有看见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就是之前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
老板想了想,点头说:“哦,你说那个小女孩呀,我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看见她自己走出去了,当时还以为是跟你们一起的,就没多问。”
“知道了,谢谢您!”吴初说完,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联络之前认识的朋友,让大家帮忙留意雅棉的踪迹。
“走,我们先去她平时喜欢去的地方看看!”常新拉着吴初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焦急,“她之前总爱去巷口的那家玩具店,还有公园的滑梯那里,我们先去那边找找!”
“好!”吴初点点头,两人裹紧外套,快步冲进了飘雪的夜色里。
雪越下越大,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常新和吴初沿着巷口一家家店问过去,玩具店的老板说没看见雅棉,公园的管理员也摇着头说下午就没见过那个扎小辫子的小姑娘。
两人的鞋子湿透了,冷风往衣服里灌,可他们一点也没觉得冷。不知找了多久,两人手里的手电筒快没电了,光线变得忽明忽暗。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客栈,身上落满了雪。
“哎,她到底去哪了啊!”常新靠在墙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担忧,眼睛通红。
“别着急,我已经联络了很多人帮忙找,他们现在正在各个街区排查。”吴初拍了拍常新的肩膀,语气坚定,“咱们不能放弃,再歇两分钟,我们去周边的小巷子再找找!”
就在这时,吴初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他急忙点开,是帮忙寻找的朋友发来的:“在山脚下发现一个小山洞,里面躲着个小女孩,穿粉色外套,扎两个小辫子,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消息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吴初赶紧把手机递给常新,声音都有些发颤:“找到了!常新,你看,她在这个小山洞里!”
常新凑过去一看,照片里的小女孩缩在山洞角落,粉色的外套上落了些雪,正是雅棉!
“太好了!”她激动地抓住吴初的手,“那我们还愣着干嘛?快去找她啊!”
可吴初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反复看着照片:“可是我不知道这个山洞具体在哪个位置。现在下这么大的雪,山路又滑,想找到准确的地方太难了,而且消息里也没说具体的方位。”
“那咱们分头行动!”常新立刻说道,指着窗外的方向,“你往北边的山脚找,我往西边的方向去,这样能快一点!”
“好!”吴初点头,两人再次冲进风雪里,手电筒的光在雪夜里划出两道微弱却坚定的弧线。
不知过了多久,常新的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她顺着声音跑过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个小山洞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这小女孩怎么不出来啊?喊了半天也没个回应,就一直缩在里面。”一个穿棉袄的大妈踮着脚往山洞里看。
“天呐,这么冷的天,一个小孩子躲在这里,家长怎么这么不负责啊!”有人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这个小朋友我好像见过!”一个年轻的姑娘突然开口,“前几天在超市的游乐场里,我还看见她拿着小皮球玩,就是说话不太清楚,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对对对!我也记得她!”另一个人附和道,“当时她想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可半天都说不明白一句话,别的小孩都不愿意跟她玩。”
常新挤开人群,她蹲在山洞洞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下来:“乖乖,是我,常新。快出来好不好?外面下雪了,里面太冷了。”
山洞里传来轻轻的响动,雅棉慢慢探出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头发上还沾着泥土。她看着常新,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抛…抛…抛…”她想说“你们会不会抛弃我”,可话还是说不完整。
“说什么呢!”常新又急又心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从下午找到现在,脚都冻僵了!你就这么想让我们担心吗?不想的话,快出来!”
雅棉被常新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原本就没止住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摇着头,哽咽着说:“不…不…不…”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怕你们不要我”,可话到嘴边只有模糊的音节。
常新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消了。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钻进狭窄的山洞,伸手轻轻牵住雅棉冰凉的小手:“别怕,我不凶你了。乖乖跟我出来,我给你买了烤红薯,还热着呢。”
雅棉犹豫了一下,还是任由常新牵着,慢慢走出了山洞。可刚走到人群前,就听见刚才议论她的那个大妈小声嘀咕:“这个人是她妈妈吧?这大雪天让孩子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孩子本来就不正常,家长怕不是也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雅棉的心里。她想起电视里那个被议论的小男孩,想起自己刚才的害怕,突然挣脱常新的手,冲过去狠狠咬住了那个大妈的手。
“啊——!”大妈疼得尖叫起来,猛地甩开手,怒冲冲地说,“果然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小小年纪就会咬人,长大了还得了!”说着,她抬起脚,狠狠踢在了雅棉的腿上。
雅棉疼得倒在雪地里,眼泪更凶了。这时,一个手里拿着鞭子的男人走了过来:“这种不正常的小孩留着就是祸害!今天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咬人是错的!”
“你们想做什么?”常新急忙冲过去,把雅棉抱在怀里,眼神里满是愤怒,“她只是个孩子,你们至于这么对她吗?”
“你还护着她?”男人冷笑一声,扬起鞭子就往常新身上抽去,“那就连你一起打!让你知道护着这种‘怪物’的下场!”
鞭子落在常新的背上,火辣辣地疼。周围的人见状,竟然有人上前帮忙,死死拽住常新的胳膊,把他和雅棉分开。
雅棉躺在雪地里,看着常新被人拉扯,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她伸出手,断断续续地说:“别…别…管…”
“吴常!”常新挣扎着想要靠近雅棉,可被几个人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雅棉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那一刻,常新的眼睛红得吓人。她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刀,那是之前用来防身的。她用力挣脱开按住他的人,一刀划向刚才踢雅棉的大妈,又转身朝着拿鞭子的男人刺去。
“杀…杀人了!”有人吓得尖叫起来,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想跑,却被常新拦住。
“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常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她看着地上因为害怕而发抖的人,想起雅棉晕过去时的模样,想起她刚才害怕的眼神,手里的刀挥得更快了。
鲜血溅在她的衣服上、脸上,融化了落在脸上的雪花,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
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尸体上的声音,常新站在雪地里,看着满手的鲜血,看着地上的尸体,嘴里喃喃地说:“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常新回头,看见吴初站在不远处,身上落满了雪。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满脸是血的常新,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眼神里看不出情绪,只有雪花在他的肩膀上,越积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