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尖锐的惊呼声刺破病房里的寂静,忆王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缠在头顶的绷带。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还残留着噩梦里模糊的碎片——旋转的黑影、刺耳的碎裂声,还有一只试图抓住她却最终落空的手。
“徒儿!”床边的身影立刻起身,梦溪伸手想扶她,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梦溪素色的衣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底的红血丝在光亮中格外清晰,显然守了很久。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梦溪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指尖还悬在半空,“医生说你可能要睡很久……”
忆王影茫然地看着她,目光扫过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白色纱布下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稍微动一下,手腕就传来针扎似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梦溪脸上,眉头拧成一团:“嘶——头好疼……这里是哪里?”
“医院。”梦溪端起床头柜上的药碗,青瓷碗沿还带着余温,“你从悬崖上摔下去了。来,该喝药了。”
药汁的苦涩气味钻进鼻腔,忆王影却忽然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
她看着梦溪的脸,像是在辨认一件完全陌生的物件:“请问,你是……?”
梦溪递碗的手顿住了,药汁在碗里轻轻晃出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忆王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忘了吗?”
忆王影缓慢地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从绷带边缘垂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没有丝毫熟悉的痕迹。
“……原来如此。”梦溪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再抬眼时,她脸上已经漾起温和的笑,“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梦溪。”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的边缘,瓷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忆王影歪着头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梦溪的喉结动了动,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是你的……好姐妹。”她终于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服自己。
“姐妹?”忆王影重复着这个词,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是什么感觉?像……像阳光落在手上那样吗?”
梦溪的心猛地一缩。
从前,这孩子总爱盯着透过剑穗洒下的光斑发呆,说那是“能握在手里的温暖”。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哑:“嗯,比阳光还暖。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
“姐妹。”忆王影忽然叫住她,眼神里带着孩童般的困惑,“这里……是我的家吗?”
梦溪的脚步顿在原地,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里是医院哦。”她转过身,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你住的地方,那里有你喜欢的风铃,还有满院的茉莉。”
忆王影眨了眨眼,那些陌生的词汇在她脑海里打着转,却拼凑不出任何画面。
她看着梦溪走出病房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寂静。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梦溪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敢认徒弟了?”余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斜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指尖夹着一片不知从哪摘来的叶子,在指间转着圈。
梦溪抬头看他,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连她最宝贝的那把剑都没能护住,还让她伤成这样……我配当师父吗?”
“她忘了也好。”余念把叶子抛向空中,又伸手接住,“至少不用记得那些疼。”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梦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还行。”余念的评价依旧简洁,“至少没让她丢了性命。”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我得回去一趟,队里还有事。”
“嗯。”梦溪点点头。
余念没应声,转身融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像一阵风。
与此同时,城西的圣殿堂前,晨露还挂在雕花的栏杆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满树的晚樱正开得绚烂,风吹过,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柔软的地毯。
“真是铁石心肠。”如一站在殿堂的白玉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宣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是他连夜写的求情信,却被这家族的管家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连带着一句“外姓人不配踏入圣地半步”。
“如一?”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讶。
如一猛地回头,看到来人时,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和泉催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二……二哥?”如一结结巴巴地开口,又连忙改口,“不对,该叫二姐才是。”
和泉催泪掩唇轻笑,梨涡在脸颊上浅浅漾开:“叫什么都好,反正都是我。”她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捏皱的纸上,“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拿着这种东西——看这折痕,是被人扔出来的?”
如一的脸瞬间涨红,把纸往身后藏了藏:“没、没什么……”
“不说?”和泉催泪挑眉,故作转身要走,“那我可就不管了哦,毕竟这圣殿堂的人脾气倔得很,上次连三长老的帖子都敢驳。”
“别!”如一连忙拉住她的衣袖,脸上满是焦急,“我是来求他们放了一个人的……就是之前被他们扣下的那个绣娘,她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瓶,没必要关那么久……”
和泉催泪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多大点事。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管事,就说这人是我保的。”
如一愣住了,看着她转身走向殿堂大门的背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一把碎星。
城南的废弃钟楼里,蛛网在穹顶结成了细密的网,阳光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烦死人了!”尤南一脚踹在旁边的木箱上,灰尘簌簌落下,“这都多少天了,别说师傅了,连那丫头说的‘藏着秘籍的密室’都没找到!”
梦蝴蝶坐在一块落满灰尘的石台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面包,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是啊,当初她说得那么真,说师傅是隐居的高人,还说要带我们来拜师……”
“我看她就是骗我们的!”尤南猛地提高声音,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这几天偷偷跟着她,发现她每次说去见师傅,都是往城西的贫民窟跑!上次我还看到她在给一个老婆婆送药,哪有什么师傅?”
梦蝴蝶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那她为什么要骗我们?”
“还能为什么?”尤南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怕我们欺负她呗!你想啊,咱们俩在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她一个新来的小丫头,编个‘厉害师傅’当靠山,再正常不过了。”
梦蝴蝶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想起那个叫忆王影的小姑娘,每次说起“师傅”时,眼睛里都闪着光,那神情不像是装的。
而且有一次她不小心被蛇咬伤,还是那丫头不知从哪摸出草药,动作熟练地帮她处理伤口……
“不对。”梦蝴蝶忽然站起身,“她懂医术,还会认草药,这可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说不定……她的师傅真的存在,只是不想见我们?”
尤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再去问问她?”
梦蝴蝶抬头看向钟楼外,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等她回来再说吧。”她轻声说,“昨天我看到她往医院的方向去了,说不定是家里人病了。”
尤南没说话,只是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阳光穿过钟楼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一场未完待续的谜。
而此刻的医院里,忆王影正趴在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缠着绷带的额头。她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想要抓住窗外飞过的蝴蝶,指尖却只碰到一片虚空。
“我到底……忘了什么呢?”她喃喃自语,风带着远处的铃声飘来,细碎的声响里,似乎藏着一个她想不起来的名字。
自那日尤南与梦蝴蝶在废弃钟楼里一番争执后,这几日梦蝴蝶的心始终像被浸在凉水里,沉甸甸的发闷。
尤南那句“她根本就是在骗我们”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
每当夜深人静,星空在钟楼顶端铺开墨蓝色的绒毯,她总会想起忆王影说起“师傅”时眼里跳动的光——那分明是藏不住的虔诚,怎么看都不像是编造的谎言。
“唉,到底为什么要骗我们呢……”她对着桌上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喃喃自语。
刀刃映出她纠结的脸,这是前几日尤南塞给她的,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哟,还在琢磨呢?”尤南猛地推开木门,带着一身户外的尘土闯进来,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我可查清楚了,那丫头这几天都在医院晃悠,哪有什么隐居的师傅?”
梦蝴蝶倏地抬头,握紧了刀柄:“你怎么又来了?”
“这不是给你带好消息嘛。”尤南往桌上一靠,指尖敲着桌面,“我跟你说,她肯定是怕咱们俩在这一带的名声,故意编个师傅出来壮胆。你想啊,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往贫民窟跑?依我看,就是个没靠山的野丫头。”
“可她帮我治蛇伤的时候,手法明明很熟练……”梦蝴蝶的声音越来越低,心里的天平在怀疑与信任间来回摇摆。
“那又怎样?说不定是从哪本破书上看来的偏方。”尤南嗤笑一声,“你就是太心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梦蝴蝶心底积压的不安。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刀,金属摩擦的轻响在空屋里格外刺耳:“我最恨别人骗我!”
“哎哎,你干嘛去?”尤南见她当真要动怒,连忙伸手去拦,“别冲动啊,犯不着为这种人……”
“你要是真当我是朋友,就别拦着。”梦蝴蝶甩开她的手,眼里翻涌着怒意,“我倒要问问她,为什么要编造那些谎话!”
尤南看着她冲出门的背影,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冷笑。
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声嘀咕:“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到时候可别指望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医院的病房里,阳光正透过纱窗织出细碎的金网。忆王影趴在窗台上,缠着纱布的左手轻轻敲打着玻璃,看楼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梦溪端着刚温好的粥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想不想出去走走?我记得你以前总念叨着要去看城南的芦苇荡。”
忆王影转过头,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好奇:“芦苇荡是什么样子的?像梦里的白色海洋吗?”
“差不多呢。”梦溪挨着她坐下,指尖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风一吹,整片芦苇就会低下头,沙沙的声音像在说悄悄话。”
“那外面的世界一定很有趣吧?”忆王影托着下巴,“你能多跟我讲讲吗?”
梦溪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轻声说:“这个世界啊,就像个大万花筒。有的人住着琉璃瓦的房子,一辈子不愁吃穿;有的人守着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不管是谁,日子里总有甜有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忆王影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就像有的承诺,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可到了要兑现的时候,却偏偏没做到。”
忆王影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像沉在水底的石子,隐约能摸到轮廓却看不清模样:
“如果有人说要保护我,最后却没能做到……我会恨她吗?”
“你觉得呢?”梦溪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忆王影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但我总想起一个人,他好像保护过我。虽然记不清样子了,可想起他的时候,心里暖暖的。”
梦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能记得这些,真好。”梦溪别过脸,掩饰着眼底的湿意,“出院以后,想做点什么?”
“跟着你行不行?”忆王影拉着她的衣袖,像只黏人的小猫,“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学。”
“当然行。”梦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可以去打理那院子里的茉莉,等花开了,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香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上窗台,给病房镀上了一层银霜。
忆王影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忽然说:“今晚的月亮好安静啊。”
话音刚落,病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梦蝴蝶握着短刀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忆王影!你为什么要骗我们?”她一步步逼近,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说的师傅到底在哪里?你根本就是在耍我们玩!”
忆王影吓得往床里缩了缩,脸上满是茫然:“这位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我不认识你啊。”
“别装了!”梦蝴蝶猛地挥刀指向她,“你说过要带我们去见师父,说他有通天的本事!结果呢?你天天往贫民窟跑,根本就是在撒谎!”
“我真的记不清了……”忆王影的声音带着哭腔,左手紧紧抓着床单,“我跌落到悬崖下了,好多事情都忘了……”
“失忆?这借口也太烂了!”梦蝴蝶被她无辜的样子激怒了,理智像断了线的风筝,“你以为装可怜就能骗过我吗?”
刀锋划破空气的瞬间,忆王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她睁开眼,看见梦蝴蝶的刀停在离她腹部寸许的地方,手却在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要骗我……”梦蝴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愤怒和委屈搅在一起,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就在这时,她手腕一偏,刀刃还是没入了忆王影的腹部。
“唔……”忆王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染红了洁白的床单,像突然绽开的红梅。
梦蝴蝶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我不是故意的……”
忆王影却看着她,眼里没有恨,只有困惑:“师傅……是什么样子的?”
“你果然记得!”梦蝴蝶又气又急,眼泪掉了下来,“你明明记得却装失忆,你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是真的忘了……”忆王影捂着伤口,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听你说起师傅,我好像……好像想起了一个人。银白色的,挂着铃铛,很好看……”
“对不起……”忆王影看着梦蝴蝶,忽然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如果我曾经骗了你,我道歉。”
她顿了顿,忽然用力将腹部的刀又往里送了半寸,“这样……是不是就能抵消我的错了?”
“不!不要!”梦蝴蝶终于慌了,扑过去想按住她的手,“我不要你这样!我只是……只是气不过被人骗……”
“没关系的。”忆王影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人活着,总要有自己相信的东西。你相信‘不被欺骗’,这没什么错。”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努力睁着眼,“我好像……想起那个人了。他说,保护别人的时候,眼睛要亮,心要暖……”
“你快走吧。”忆王影抓住梦蝴蝶的手,把她往门口推,“警察快来了,去一个……没有谎言的地方。”
“我不走!是我伤了你,我要负责!”梦蝴蝶哭着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负责的方式有很多种。”忆王影的声音越来越低,“比如……以后别再随便发脾气了。”她笑了笑,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我好像……要睡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慢慢闭上了。
梦蝴蝶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医院的宁静。梦蝴蝶没有反抗,任由警察将冰冷的手铐戴在手上。
路过走廊时,她仿佛看到一个身影。
梦溪站在病房门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对不起……”梦蝴蝶轻声说,声音被警笛声吞没。
后来,新闻报道了这起案件:未成年少女因被欺骗,持刀伤害他人致其死亡。因未满十六岁,被送往少管所接受矫治。
梦溪收拾忆王影的遗物时,在枕下发现了一张揉皱的纸。
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师傅说,善良不是软弱,是即使被伤害,也愿意相信世界有光。”
窗外的茉莉开了,香气漫进房间,像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夏天。
梦溪把纸贴在胸口,泪水无声地打湿了衣襟。
原来有些承诺,不是没做到,是再也没机会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