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城的时节,北离的皇城落满碎雪。
永安王府的庭院,不复往日江湖里的肆意喧嚣。
萧瑟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狐裘。旧伤留下的隐疾仍在,每逢寒冬,心口便会泛起一阵阵闷痛。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向院外漫天飘飞的白雪。
曾经的永安皇子,江湖上的雪落山庄庄主,他见惯了刀光剑影,也历经了背叛与算计。从天启城出逃,闯荡江湖,一路风雨,他以为自己早已把情绪封藏得滴水不漏。可唯有一个人,总能轻易撞破他层层伪装出来的淡漠。
脚步声踏碎院中积雪,清脆利落。
司空千落一身劲装,银枪斜挎在身后,发间还沾着点点落雪。她没有像寻常世家女子一般裹着厚重披风,一身红衣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夺目。枪穗随风轻轻摆动,那是司空家的烈枪,也是她司空千落的风骨。
她是司空长风的女儿,是唐门、雪月城捧大的姑娘。年少时满腔热血,一心要做江湖上最耀眼的女侠客,要凭手中枪,闯出属于自己的名声。可兜兜转转,她的目光,终究落在了这个满身故事的少年身上。
“又在发呆。”司空千落走到廊下,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声音爽朗,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萧瑟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雪落在她的发梢眉睫,一双眼眸明亮如火,依旧是当年在雪月城初见时那般坦荡热烈。只是岁月磨去了几分少女的莽撞,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
“皇城的雪,比雪月城要冷。”萧瑟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你不在雪月城安稳待着,跑到天启来做什么。”
司空千落挑眉,大大方方在他身侧的石凳坐下,全然不在意地上残留的寒气。
“我爹让我来天启,看看如今的永安王。”她唇角弯起笑意,眼底却藏着认真,“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雪月城的屋檐下。江湖我闯过,朝堂的风雨,我也想看一看。更何况,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萧瑟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世人皆道,永安王萧瑟,智计无双,算尽天下人心。可唯独面对司空千落,他常常会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假意逢迎。朝堂之上,人人敬他永安王的身份,算计他手中的权势;江湖之中,有人敬畏他的智谋,也有人忌惮他的过往。所有人看他,看的是皇子的身份,是雪落山庄的传奇,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唯有司空千落,看见的是萧瑟这个人。
看见他计谋之下的疲惫,看见他光鲜身份背后,旧伤缠身的苦楚,看见他心底那一份不敢轻易袒露的柔软。
萧瑟轻轻将棋子放在棋盘之上,落子之声清脆。
“天启城不比江湖。这里的风雪,是人心的风雪。”他缓缓说道,“江湖之中,快意恩仇,输了可以拔剑再战。可朝堂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一身烈枪,在这里,很多时候,枪是派不上用场的。”
司空千落闻言,没有丝毫退缩。她抬手抚过身后银枪的枪杆,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
“我知道。”她的声音清亮,“我司空千落的枪,不止可以斩妖除魔,也可以护住我想要守护的人。”
她的目光直直望向萧瑟,没有半分闪躲。
“我知道你身上背负太多。你要守北离的江山,要应付朝堂里的明枪暗箭,要处理当年旧案遗留下来的纠葛。你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把所有苦楚都藏起来,不让旁人看见。”
萧瑟的眼眸微微垂落。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承担一切。当年被废武功,流落江湖,他咬着牙一步步走回来。如今重回天启,身居高位,更是不能露出半分脆弱。哪怕心口旧伤时时发作,哪怕夜里常常被过往的噩梦惊扰,他也从来不会对外人吐露半分。
可司空千落,偏偏看穿了这一层外壳。
“你不必事事都做那个无所不能的永安王。”司空千落往前微微倾身,雪光映在她的眼底,“你也可以是萧瑟,是会难受,会疲惫,会害怕的萧瑟。”
萧瑟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
“你不怕吗?”他轻声问,“跟着我,往后要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纷争。我给不了你安稳闲适的日子。”
司空千落笑了,那笑容明媚坦荡,如同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光。
“我司空千落,从来就不向往什么安稳闲逸。”
“我年少的时候,一心想要扬名江湖,想要成为盖世女侠。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想要的,不是独步天下的威名,而是可以和我并肩之人。”
“江湖可以纵马,朝堂亦可相守。我不怕风波,我只怕,你凡事都一个人硬扛,把我挡在你的世界之外。”
漫天飞雪依旧簌簌落下。廊下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氤氲在二人周遭。
萧瑟心口的闷痛,忽然隐隐发作。他下意识蹙起眉峰,指尖轻轻按住胸口,脸色掠过一丝苍白。
司空千落瞬间察觉到他的异样。她立刻起身,伸手想要扶住他,却又迟疑一瞬,怕自己唐突。
“你的旧伤又犯了?”她语气里满是担忧。
萧瑟摇了摇头,想要掩饰,可那股难受的钝痛,根本无法掩盖。
“无妨,老毛病。”他淡淡道,试图把这件事轻描淡写揭过。
可司空千落没有顺着他的话放过。
她伸手,没有去触碰他的伤口,只是将自己身上带着暖意的披风解下,轻轻披在他的肩头。
“不要总想着硬撑。”她的声音放柔,“你是永安王,可你也是会受伤的人。”
“朝堂的谋略,天下的棋局,你可以自己去博弈。但你的伤痛,不必一个人咽下。”
萧瑟望着眼前的少女。
他见过无数人,对他俯首称臣,对他阿谀奉承。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司空千落这样。不仰慕他的权势,不惊叹他的智谋,只心疼他身上的伤痕。
他这一生,擅长算计人心,可面对这份毫无杂质的情意,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千落。”萧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身负江山社稷。我未来的路,注定满是荆棘。我不能许诺你,往后岁月,万事顺遂。”
“我不需要你许诺万事顺遂。”司空千落望着他,眼神坚定,“我司空千落的枪,能陪你闯江湖,亦能守你于朝堂。若是有人敢来加害于你,我的枪,便会挡在你的身前。”
“但我也不会做你的附庸。”她抬眸,眼底有属于司空家儿女的骄傲,“我依旧是司空千落,我有我的立场,我的道义。我不会因为喜欢你,就丢掉我自己。”
萧瑟心底,长久紧绷的那根弦,悄然松动。
他一直以为,爱情应当是锦上添花,是在功成名就之后的余裕。可如今才懂得,真正的羁绊,是乱世风雨之中,两个人各自独立,却依旧愿意彼此相守。
他不是要找一个依附自己的女子,而是要寻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而司空千落,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庭院外,风雪渐缓。远处天启城的宫墙隐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朝堂的暗流依旧在暗处涌动。那些权谋诡计,那些未了结的旧怨,依旧悬在头顶。
萧瑟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沾染的落雪。
这是他极少有的主动靠近。
“好。”他轻声应下,眼底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淡漠,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
“那往后,风雨,我们一同面对。”
司空千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积雪融化之后,透出的日光。她没有欣喜若狂,只是唇角扬起一抹爽朗的笑。
“一言为定。”
“若是日后朝堂风起,江湖动荡,我司空千落的枪,永远站在你这边。”
萧瑟望着她,心中万千感慨。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困于权力与过往,孑然一身。江湖漂泊,宫廷沉浮,他见惯离合,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动心。可偏偏是这来自雪月城的红衣少女,带着一身烈骨,撞进他满是阴霾的世界。
他是运筹帷幄的永安王,可他也只是萧瑟。
她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女,可她也愿意留在这风雨飘摇的天启,陪他共渡人间难。
廊下炭火依旧温热,漫天落雪缓缓停歇。
远处的天启皇城,还藏着无数未解开的谜局,前路依旧遍布险滩。可这一次,萧瑟不再是孤身一人。
寒江落雪,枪剑相依。
纵世间风波无尽,亦有一人,与他共赴万重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