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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落雪,剑与旧梦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大雪封城的时节,北离的皇城早已褪去了昔日的喧嚣。

萧瑟不再是那个流连于江湖酒肆、揣着一身谋略却故作闲散的永安王。当年朝堂风波落幕,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却也看透了深宫权斗的冰冷。权位、玉玺、朝野纷争,那些曾经压在他肩头的重担,他终究选择了半分放下。

他没有困在金碧辉煌的永安王府,反而带着一身病体,离开了京城,去往江南。

司空千落也告别了雪月城。

她依旧是那柄银枪在手、性子热烈坦荡的司空家大小姐。可不再只是那个追在萧瑟身后,满心满眼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姑娘。江湖辗转,刀光剑影磨去了她几分少年莽撞,却没有磨灭骨子里那份滚烫的赤诚。她见过江湖的险恶,也懂了朝堂的叵测,她不再执着于“要成为配得上萧瑟的人”,而是明白,爱从来不是追逐,是并肩。

这一年的暮冬,江南的江畔落起细碎冷雨。

萧瑟居于江边一座临江的旧别院。院落不大,没有王府的雕梁画栋,只有几株老梅,寒枝傲雪。他旧疾时常反复,夜里常常会被旧伤的痛楚扰得无法安睡。白日里,他便倚在廊下,捧着一卷旧书,目光遥遥望向滔滔江水。

世人都道永安王智谋无双,运筹帷幄,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副看似从容的皮囊之下,藏着无尽的疲惫。曾经为了复仇,为了夺回江山,他步步为营,把所有情绪都层层掩藏。如今风波平息,卸下重担,反倒常常陷入无边的空茫。

江湖传闻,永安王孤身隐居江南,身边再无旁人。

可这一日,雨雾漫过江面,一道利落的身影踏过青石板,推开了别院的木门。

司空千落一身素色劲装,银枪斜背在身后,发丝被细雨打湿几缕,贴在颊边。眉眼依旧是那副明媚桀骜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淀。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只是静静站在庭院门口,望着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瑟抬眼,看见来人,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雨丝簌簌落下,梅香混着江水的湿气漫过来。

“你怎么来了。”萧瑟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眼底那层长久笼罩的孤寂,悄然化开一丝缝隙。

司空千落迈步走入庭院,抖落肩头的雨珠。她没有直接上前,就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

“雪月城的事告一段落,我便出来走走。”她坦然开口,“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不是一时兴起奔赴而来。这一路,她走过无数城镇,听过无数关于永安王的流言。有人说他手握天下,荣华加身;也有人说他久病缠身,孤寂终老。她心里清楚,世人看见的,只是永安王的身份,没有人看见那个被病痛折磨、内心惶惑的萧瑟。

萧瑟合上手中书卷,缓缓站起身。旧疾带来的钝痛隐隐从胸口蔓延开来,他微微蹙了蹙眉,很快又掩饰过去。

“江南烟雨,并不适合你。”他轻声道,“雪月城有你的父兄,有你的江湖,你何苦跑到这偏僻江畔,陪我守一座空院。”

他心底藏着一层顾虑。

他是经历过阴谋背叛、身负旧伤的人。他的过往满身泥泞,朝堂的恩怨还没有彻底消散,说不定哪一日,又会有风波卷土重来。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自己的命运,会将这个热烈鲜活的姑娘拖入泥沼。

他习惯了把人推开,习惯独自扛下所有。

司空千落闻言,唇角轻轻扬起,那是属于她独有的、坦荡的笑意。

“萧瑟,你总爱想太多。”

她往前走两步,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眸。

“从前,我总想着,我要变得很强,要能够追上你的脚步,要成为能站在你身边的人。那时候我以为,站在你身旁,就必须要拥有和你对等的权势,要能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银枪的枪缨,银枪的寒光在雨雾里一闪而过。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司空千落,不是为了配得上永安王才活着。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江湖,为了我心里在意的人。”

“我不怕风波,也不怕动荡。我不是要躲在你的庇护之下。倘若来日真的祸事再起,我的枪,一样可以为你而战。”

萧瑟的心脏猛地一震。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对他说,你是永安王,你应当如何,你必须扛起天下。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智谋,看见他的身份,却极少有人看见,他也会疲惫,也会害怕,也会想要卸下一身铠甲。

眼前的姑娘,没有仰望他的荣光,而是看见了他满身伤痕的内里。

雨越下越密,庭院里的寒梅在冷雨之中傲然绽放。

萧瑟沉默许久,他抬手,缓缓伸出手。他的手因为旧疾,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住了司空千落的手腕。

“千落,你可知,我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一马平川。”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我身上的旧伤,朝堂的余孽,未来还有无数不可预料的凶险。跟着我,你或许得不到寻常女子想要的安稳。”

司空千落没有躲闪,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她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的温热,稳稳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我司空千落,本就不是贪图安稳的人。”

她的眼神明亮,如同雪月城的漫天落雪,澄澈又坚定。

“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的王府生活,也不要世人艳羡的名分。我想要的,是萧瑟这个人。不管你是永安王,还是那个落魄的江湖客,于我而言,都是同一个人。”

“倘若前路是坦途,我便陪你看遍江南风月。倘若前路是惊涛骇浪,我便持枪,与你共渡难关。”

萧瑟望着她,长久压在心底的枷锁,仿佛在这一刻松动。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为权力趋炎附势的人。他早已不相信什么真心,可眼前这个姑娘,把赤诚完完整整摊开在他面前,不图他的权位,不慕他的盛名,只在乎他本身。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朦胧微光。

萧瑟微微侧身,将她带进廊下,避开外面的冷雨。

“那便留下来吧。”他轻声说,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漫开浅浅的温柔。

往后的日子,临江别院不再只有孤寂。

白日里,萧瑟依旧会读书思索,偶尔会复盘朝堂旧事;司空千落便会在庭院练枪,银枪舞动,划破烟雨,枪风飒飒。练累了,便坐在廊下,听萧瑟讲江湖轶事,讲那些尘封的旧闻。

萧瑟的旧疾时常发作。每当夜里病痛袭来,辗转难眠,司空千落便会守在他的床边。她不懂医术,却会静静陪着,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听他压抑的闷哼。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莽撞冲锋的少女,学会了沉静陪伴。

而萧瑟,也慢慢学会卸下坚硬的外壳。他不再凡事都自己硬扛,会愿意向她袒露自己的软弱。

有一夜,江上起了大雾。

萧瑟旧伤复发,心口一阵阵钝痛。他靠在窗边,望着白茫茫的江面,神色落寞。

司空千落走到他身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挨着他坐下。

“萧瑟,你不必永远都那么厉害。”她轻声道,“你也可以脆弱,可以疲惫。有我在。”

萧瑟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姑娘。

月色穿过浓雾,淡淡洒在她的脸上。

他这一生,见过朝堂诡谲,见过江湖险恶,见过人心凉薄。他曾以为,自己注定要孤身走完余生。可命运终究,把这一团热烈的星火,送到了他的寒江之上。

寒江有落雪,孤舟遇归人。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婚约,没有万人朝拜的盛大仪式。

没有永安王的权柄加持,也没有司空家的门第牵绊。

是历经沧桑的萧瑟,遇上热烈坦荡的司空千落。

他的冷寂寒江,迎来了属于他的一束火光。

江湖路远,世事浮沉。

纵然后面依旧会有风波袭来,可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