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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匣锁旧梦,枪酒赴江湖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天启城的尘埃落定,金銮殿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终究没能困住萧楚河。

大殿之上,他亲手将天下交付给白王萧崇,卸下永安王的身份,褪去皇子的枷锁。从此世间再无六皇子萧楚河,只剩下雪落山庄那个慵懒慵懒、满腹算计的山庄主人萧瑟。

可他没有直接返回雪落山庄。

江湖传来一桩奇事。西陲边境出现一座废弃的古墟,名为归尘墟。相传墟中留存着前朝遗留的“忆梦匣”,匣不藏金银珠宝,只收纳人心中最不肯放下的执念。凡是被执念缠身之人踏入墟中,便会坠入往昔旧梦,困在回忆幻境之内,永久沉沦,沦为墟中徘徊的行尸。

不少江湖侠客、失意之人被传闻吸引前往,进去之人十有八九再也没能走出。消息一路传回中原,雪月城亦收到传书。

司空千落握着手中银月枪,站在雪月城高高的城楼上,望着西边层叠连绵的远山。枪仙司空长风站在她身后,一袭白衣,目光悠远。

“千落,你要去?”

“阿爹,江湖人不能坐视不理。”司空千落握紧长枪,乌黑的眼眸亮得如同淬了星火,“那归尘墟困住无数人的心神,若是放任不管,祸患会慢慢蔓延整个西陲。”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萧瑟一身素色锦袍,狐裘大氅随意搭在肩头,手中依旧提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壶。他缓步走上城楼,风吹动他墨色长发,眼底褪去天启朝堂的沉沉风霜,却藏着几分思虑。

“你打算一个人闯那归尘墟?”萧瑟走到她身侧,淡淡开口。

司空千落转头看他,眉眼扬起几分少年侠气:“怎么,山庄大老板怕我遇上危险,特意赶来拦我?”

“我才不是拦你。”萧瑟仰头饮下一口烈酒,酒液划过喉咙,他微微眯起眼,“那墟内的忆梦匣,专勾人心中放不下的过往。我昔日身为永安王,身上背负琅琊王冤案、宫闱喋血、手足相残,我的执念,不比世间任何人浅。若是你孤身前往,万一我被困幻境之中,谁来把我打醒?”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经历天启那场惊心动魄的皇权争斗,看似他已经放下一切,可那些骨肉相残的伤痛,那些眼睁睁看着故人死去的遗憾,深深埋在心底,并未真正消散。

司空长风望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将一枚枪穗抛给女儿。赤红的枪穗,是他年轻行走江湖之时随身之物。

“去吧。千落,你的枪,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你在意之人。记住,幻境之中,万般过往皆是虚妄,守住本心,莫要被旧梦困住。”

第二日拂晓,天光尚未大亮。

萧瑟与司空千落辞别雪月城,二人两骑骏马,策马向西陲疾驰而去。

一路穿过戈壁荒漠,黄沙漫卷长风,落日将戈壁染成滚烫的赤金色。沿途路过残破的村落,随处可见被归尘墟幻境影响的百姓,终日浑浑噩噩,沉浸在自己的旧梦之中。

夜晚宿在戈壁的破驿馆。

篝火噼噼啪啪燃烧,篝火跳动的火光映在二人脸上。萧瑟靠着断墙,缓缓擦拭手中酒壶,沉默不语。

司空千落将银月枪横放在身侧,侧过头望向他:“萧瑟,你心里是不是也有很想回去改写的往事?”

篝火噼啪作响,萧瑟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漫天辽阔星河。

“自然有。”他声音低沉,“我想回到很多年前,阻止那场构陷琅琊王的阴谋;想阻止手足走向生死相搏的结局。可世上从无回头路。忆梦匣给人的诱惑,便是给你一个重写遗憾的幻梦。可梦终究是梦,沉溺进去,便再也回不到现实人间。”

司空千落静静听着,伸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简简单单一句:“不管幻境里面出现什么,我会拿银月枪,把你从旧梦里一枪挑出来。”

萧瑟抬眸看向她。

火光落在少女明艳的眉眼,枪仙之女,一身傲骨,热烈坦荡。在天启无数人敬畏永安王的身份,算计他手中的权力,唯有司空千落,从来不在乎他是皇子还是山庄闲人,喜欢的仅仅是萧瑟这个人。

萧瑟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酒壶递过去。

“来,喝一口。壮壮胆,明日,我们便入归尘墟。”

数日奔波,二人终于抵达西陲归尘墟。

断壁残垣绵延数里,古老残破的断墙矗立在黄沙之中,整片废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之内。灰雾无声无息,无声引诱路过之人踏入其中。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幽冷气息,凡是踏入灰雾范围,耳边便会隐约响起故人的低语。

“小心,这雾气便是忆梦匣向外溢散的执念气息。”萧瑟神色收敛平日的漫不经心,凝神戒备。

司空千落手握银月枪,枪尖寒光凛冽,一步踏出,率先走入墟中灰雾。

踏入墟内的那一瞬,周遭天地骤然变幻。

灰蒙蒙的景象流转扭曲,眼前的断壁废墟,瞬间置换为天启城巍峨巍峨的宫墙。朱红宫墙,琉璃金瓦,熟悉的宫廷乐声悠悠传来。

幻境,已经悄然开启。

萧瑟抬眼,看见眼前熟悉的永安王府庭院。庭院之中,年少时代的自己一身华服,锦衣玉带,正是尚未遭逢变故、尚未被废去武功的六皇子萧楚河。

耳边传来已经逝去的赤王萧羽的声音,温柔又虚伪,句句都在引诱他:“王弟,留下来。这一次,我们兄弟二人,不必手足相残。琅琊王叔也不会死,所有人都可以好好活着。”

无数求而不得的心愿,化作温柔陷阱,层层包裹向萧瑟。过往所有遗憾,全部在幻境之中得以圆满。心底深埋的遗憾疯狂翻涌,几乎要引诱他就此沉沦留在幻梦之中。

“萧瑟!别看!那都是假的!”

司空千落的声音穿透层层幻境迷雾。

可幻境的力量同时也缠上了她。

在她的眼前,幻境幻化出雪月城昔日大战的景象。父亲司空长风身受重伤,无数雪月城子弟倒在血泊之中。幻象之中,一个声音不断在她心底低语:若是当初自己更强,这些悲剧本都可以避免。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死死缠绕住她的心神。

二人各自坠入属于自己的执念迷梦。

萧瑟身处满是圆满假象的永安王府,旧日故人一一活过来,所有悲剧尽数被改写。只要他愿意就此留在这场梦里,所有的痛苦伤痛,仿佛都可以不复存在。

他看见幻境之中,琅琊王笑着朝他招手。那是他毕生的心结,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昭雪的人。那一刻,连一向理智清醒的萧瑟,心神都剧烈晃动。

“不要沉溺!萧楚河已经过去了!”

朦胧迷雾的另一头,司空千落咬紧牙关,强行对抗撕扯自己精神的幻境。银月枪在手中震颤,枪身迸发凛冽银白色枪芒。她强迫自己挣脱悔恨编织的迷梦,不顾幻境对自己精神的撕扯,提着长枪,向着萧瑟幻境的方向奋力冲杀过去。

银月枪破风而出,一道雪亮枪芒,硬生生劈开层层幻梦雾霭。

“那些都是已经逝去的旧事!你就算留在梦里,也改变不了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枪芒劈开眼前永安王府的繁华幻象。金碧辉煌的宫殿如同碎琉璃一般寸寸碎裂消散。幻境梦境轰然崩塌。

眼前虚幻的人影烟消云散,那些梦寐以求的圆满,转瞬化为泡影。

萧瑟猛地回神,浑身微微一颤,从险些沉沦的幻梦之中挣脱出来。方才只差一步,他便要永远困入忆梦匣编织的旧梦。

可危机并未就此结束。

二人打破一重幻境,墟墟中心那只巨大的忆梦匣被扰动,无数世人的执念全部被搅动。万千破碎的梦境碎片如同黑色潮水,从墟心汹涌爆发。无数人的遗憾、悔恨、执念交织在一起,想要将闯入墟内的两人一同吞噬。

忆梦匣本身,在岁月侵蚀之下,已经近乎失控。它不再仅仅困住闯入者,此刻想要向外释放全部积攒百年的执念,一旦让这些执念冲出归尘墟,整个西陲万千百姓,都会被拖入集体噩梦。

“不能让匣子彻底炸开!”萧瑟神色肃然,周身内力尽数铺开。他见识过朝堂权谋,看透人心诡谲,可面对这汇聚百年人心执念的古物,也感觉到巨大压力。

司空千落横枪而立,挡在萧瑟身前。赤红枪穗在灰雾之中烈烈飞舞。

“忆梦匣收纳了百年来无数人的执念,无法彻底摧毁。一旦打碎匣子,所有执念会瞬间四散席卷天下。”萧瑟快速思索对策,快速判断利弊,“只能重新将万千执念收拢,将匣重新封印。可封印的人,要直面匣中全部的悲憾执念。”

直面百年来无数人的求而不得,那对心神的摧残,难以想象。

“我来。”司空千落几乎没有片刻迟疑。

“千落!太凶险!”萧瑟眉头紧蹙。

“我是枪仙之女,我手中银月枪,既能斩尽外敌,也可镇万千心魔。”司空千落回头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你擅谋略算计,可你的心底,牵绊太深。若是由你承接匣中执念,你极易再次坠入幻境迷局。我不一样,我心中有憾,却不留恋旧梦。过往已发生,我从不妄想重写过去。”

话音落下,她手持银月枪,孤身向着归尘墟最中心,那只巨大古朴的忆梦匣缓步走去。

匣子外壳布满密密麻麻古老纹路,匣身不断震颤,无数灰黑色执念雾气不断从缝隙之中溢出。

司空千落闭上双眼,将自身心神向匣子敞开。

一瞬间,百年来数不尽的遗憾、离别、悔恨、不甘,如同万丈巨浪,狠狠冲撞进她的神魂。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她的脑海,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在她的意识之中轮番上演。

她身子剧烈颤抖,额角青筋隐隐浮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可她的双脚,死死钉立在原地,银月枪深深刺入脚下土石,枪芒流转不息,以自身心神作为容器,一点点收拢四散奔逃的万千执念。

萧瑟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女孤身一人扛下这如山重负,心口骤然一紧。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掌,将自身全部内力,源源不断渡入司空千落的后背。

他不去读取匣内那些过往故事,只是以自身强大心神,替她分担那汹涌如山的精神重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萧瑟的声音沉稳坚定,响彻在她耳边,“你要镇住忆梦匣,那我便替你扛下一半折磨。”

一人持枪镇匣,一人以内力相护。

黄沙废墟的墟心,两个人并肩而立,共同对抗百年积攒的人心执念。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匣子剧烈的震颤慢慢平息,溢出的灰黑色雾气,被一点点收回匣内。古老匣身的纹路缓缓闭合,归于沉寂。归尘墟四处弥漫的灰雾,缓缓消散于风沙之间。

危机,终于平息。

忆梦匣被重新封印,归尘墟恢复一片死寂的断壁残垣。

重压消散的那一刹那,司空千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向下倒落。萧瑟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抱入怀中。少女面色惨白,唇瓣失去血色,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只是手指还死死攥紧银月枪的枪杆,不肯松开。

“千落!”萧瑟低声唤她的名字,心底翻涌着后怕。

过了许久,司空千落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视线慢慢聚焦,看清抱着自己的萧瑟。

“……封住了吗?”她声音沙哑微弱。

“封住了。”萧瑟点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疼惜,“都结束了。”

黄沙晚风卷过废墟断墙,落日余晖洒落在断壁残垣之上。

萧瑟抱着她,缓缓坐到断墙的残石之上。远方戈壁的长风呼啸吹过,吹散墟中百年缠绕不散的旧梦。

司空千落靠在他怀中,微微喘息,抬眼望向他:“方才在幻境之中,你差一点,就留在那场圆满旧梦里了。”

萧瑟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那一场幻梦太过诱人。世间谁不想要弥补毕生的遗憾。可幻境给我的圆满,终究是偷来的。真正值得我珍惜的,从不是已经逝去的过往,而是站在现实里的人。”

他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人明艳却疲惫的脸庞。

“梦里面再好,也没有一个叫司空千落的姑娘,提着一杆银月枪,不顾一切,闯碎我的幻梦,把我拉回人间。”

司空千落闻言,脸颊微微泛起浅淡的绯红,别过头,却忍不住浅浅弯起嘴角。

“算你还有良心。下次再坠入幻梦,我依旧会一枪把你的美梦挑碎。”

萧瑟低声笑出声,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角被风沙吹乱的发丝。

归尘墟的劫难落幕,那只封存人间万般遗憾的忆梦匣,永久沉埋西陲古墟地下,再也不会扰动世间人心。

他们见过了人心中最深的执念,见过幻梦编织的圆满假象,才更加懂得:人生从无重来一局的机会。不必执着于追回逝去的旧梦,握紧眼前手边之人,才是江湖红尘之中最真切的答案。

落日沉落戈壁,漫天晚霞铺满辽阔荒原。

萧瑟扶起司空千落,二人翻身上马。骏马踏着黄沙,调转马头,向着中原的方向策马驰去。一壶酒,一杆枪,卸下朝堂万千沉重过往,前路,是辽阔浩荡、无边无际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