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江南的雨绵绵不绝。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一间临溪的小酒馆,木窗半开,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窗边的木桌。
萧瑟斜倚在靠窗的椅子上,一身素色长衫,袖口随意挽起。当年在天启城染下的旧伤还在,每逢阴雨天,经脉便会隐隐作痛。他指尖捏着一枚温热的酒盏,眉眼间早已没有从前永安王的锋芒,也褪去了雪月城时的玩世不恭,只剩一层淡淡的沉静。
他的腿伤依旧没有完全痊愈,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纵马驰骋。
司空千落就坐在他身侧。
一身银红相间的枪衣,墨色长发简单束起,鬓边几缕碎发被细雨打湿。她手里握着那杆乌月枪,枪身斜靠在桌边,枪尖凝着淡淡的寒光。往日里那个烈火般、一心想要成为天下第一枪的少女,如今也收敛了几分莽撞,眼底多了历经世事之后的柔和。
酒馆里人声嘈杂,往来皆是江湖过客,谈着朝堂旧事,说着江湖恩怨。
“你又在想什么。”司空千落侧过头,看向萧瑟,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萧瑟抬眼,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
“在想,以前总觉得,人生该是策马闯江湖,定天下,掌权柄。”他轻轻转动手里的酒杯,“后来才明白,很多事,不是拼尽全力,就能够得偿所愿。”
当年的他,身负永安王的宿命,被朝堂算计,一身武功尽废,险些身死。是司空千落,千里奔赴,执枪守在他身前。那时的千落,满心是少年人的赤诚,一腔热血,认定了这个人,便要护他到底。
可如今尘埃落定,天启的权位已经被他弃之如敝履。
没有了永安王的身份,没有了雪月城少主的光环,他们不再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江湖璧人。褪去所有身份枷锁之后,摆在两人面前的,是最真实的相处。
司空千落指尖轻轻摩挲乌月枪的枪柄。
从前,她的心愿很简单:练好枪法,成为天下第一枪,然后,陪着萧瑟。可现在,她偶尔会生出迷茫。
“萧瑟,”她轻声开口,“从前我总想着,我要足够强,才能配得上你。可现在,你不要王位,不要权势,我们漂泊江湖。那……我们往后,要去哪里?”
她是司空长风的女儿,生来便带着雪月城的荣光。她习惯了厮杀、比试、追逐强大。可江湖漂泊,没有功名,没有归宿,这样的日子,她一时难以完全适应。
萧瑟放下酒杯,雨声簌簌,隔着一层木窗,隔绝外面的喧嚣。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
他见过她年少时挥枪的模样,桀骜热烈,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火;见过她在危局之中,不顾生死挡在他身前;也见过她卸下一身锋芒,会不安,会迷茫。
“千落,”萧瑟的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往日的戏谑,“从前我以为,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才算圆满。可经历过生死才懂,所谓圆满,从来不是手握江山。”
他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地落在她的眼眸上。
“我不需要你成为天下第一枪来配我。”
“我也不会要求你放下枪,丢掉你毕生的追求。”
司空千落微微一怔,眼底泛起微光。
“那你的意思是?”
“江湖很大。”萧瑟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溪水,“我们可以去看塞北的飞雪,可以去看江南的杏花,可以去见那些没有被朝堂纷争裹挟的普通人。你依旧可以练枪,可以去挑战各路高手,追寻你的武道。而我,就在你身后。”
“不必非要你守着我,也不必非要我护着你。我们是并肩,不是依附。”
酒馆外,有江湖客高声谈论,说永安王本该重回天启,坐拥万里河山;说雪月城的大小姐,本该留在雪月城,享尽荣华。那些世俗的期待,像无形的枷锁,压在两个人的身上。
世人都以为,萧瑟该登王座,千落该做王妃。可他们,偏偏不要那样的结局。
司空千落握紧了乌月枪,胸腔里积压许久的迷茫,一点点散开。
她想起当年在雪月城,她不顾一切奔赴天启,那时她心中只有一腔孤勇。可现在,她终于懂得,喜欢一个人,不是把自己全部捆绑在对方的命运之上。
“我懂了。”千落扬起唇角,眼里重新燃起熟悉的光亮,“我还是要做最好的枪者。但我不会再把‘配得上你’当成我全部的目标。我为我自己练枪。”
萧瑟看着她,眉眼舒展,浅浅笑开。
雨渐渐小了,一缕淡淡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二人身上。
“不过,”萧瑟话锋一转,又带上几分往日的狡黠,“若是哪天遇到不长眼的匪徒,我可不会出手,还得劳烦司空大小姐挥枪护我。”
司空千落闻言,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胳膊,眉眼带笑:“你这病秧子,倒是会使唤人。”
窗外溪水潺潺,烟雨漫过两岸青山。
没有天启的金銮殿,没有雪月城的万丈高台。
没有万众瞩目,没有世俗定义的美满。
但这世间的风,人间的烟火,江湖的前路,他们可以一同去走。
千落依旧手握长枪,追逐属于自己的武道;萧瑟一身旧伤,却也不再被宿命桎梏。
他们不必成为世人想象中的永安王与王妃。
他们只是萧瑟,只是司空千落。
雨停,天边浮起淡淡的晚霞。
司空千落拿起乌月枪,站起身。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萧瑟缓缓起身,扶着桌边,步履虽依旧有几分迟缓,却眼神清亮。
“好。”
两人并肩走出酒馆,踏入漫山遍野的暮色之中。
前路漫漫,江湖风雨依旧会袭来,旧敌的阴影也未曾彻底消散。但这一次,他们不再被身份、命运、旁人的期许裹挟。
风掠过衣袂,长枪映着落日余晖。
少年人的故事,不必止于朝堂,亦不必困于城池。
江湖万里,他们,共赴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