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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听寒声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雪落满城,萧瑟的梅岭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雪月城的廊檐之上。这一日不是江湖纷争,也不是朝堂权谋,是雪月城难得的清闲日子。可这份清闲,对萧瑟而言,却算不上什么好事。

他本是永安王萧楚河,曾是天之骄子,却落得一身残缺,经脉受损,内力难复,一身惊世的智谋,大半都要用来与身体的病痛周旋。世人皆叹他风流狡黠,谈笑间便可搅动江湖风云,却少有人看见,每到寒夜,旧伤发作时,他蜷缩在榻上,骨缝里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

司空千落提着一杆银枪,踏着满地落雪,快步穿过回廊。

她一身劲装,长发束起,眉眼依旧是那副热烈坦荡的模样,眼底藏着少年人的锋芒。作为司空长风的女儿,雪月城的大小姐,她生来便握着长枪,信奉武力,信奉侠义,从年少时便心心念念要成为配得上萧瑟的人。

从前的她,总想着要变强,要闯出一番名堂,要站在他身侧,和他并肩面对天下风雨。她以为,只要枪够快,武功够高,就能够护住萧瑟,也能够赢得他的真心。

可经历过江湖漂泊,见过朝堂暗流,看过无数生死别离之后,司空千落慢慢懂得,有些东西,不是一杆银枪就能够抵挡。

比如那深入骨髓的旧伤,比如他心底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

“又在这儿吹风?”

司空千落的声音打破廊下的寂静。她走到萧瑟身旁,看见他倚在栏杆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狐裘,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肋下,脸色比寻常要苍白几分。

萧瑟抬眼,望见少女,嘴角习惯性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雪月城的风,总比外面的要温和些。”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大小姐不去练枪,跑来寻我?”

司空千落没有接他的玩笑,伸手直接将自己身上厚重的披风解下,不由分说披在萧瑟肩头。布料带着她身上温热的气息,隔绝了扑面而来的风雪。

“还在装。”司空千落皱起眉,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梅岭的旧伤,又犯了,对不对。”

萧瑟的笑意微微淡去。

他素来擅长伪装。在雷无桀面前,他是狡黠的谋士;在江湖人面前,他是深不可测的永安王;可唯独在司空千落面前,很多伪装,会不自觉地裂开缝隙。

他不愿将自己的脆弱展露于人前。他是萧楚河,是曾经的皇子,是搅动天下的人,他不希望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弱者。

“一点小毛病,不必大惊小怪。”萧瑟轻描淡写地摆手,想要避开这个话题,“江湖上多少刀光剑影我都闯过来了,这点寒意,算不得什么。”

“可刀光剑影是外力,这是刻在你骨头里的伤。”司空千落往前一步,目光认真地看着他,“萧瑟,你总习惯什么都自己扛。你算得清天下棋局,看得透人心险恶,可你从来不会好好善待你自己。”

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

萧瑟沉默下来。

他这一生,起落浮沉。年少风光无限,却遭人暗算,跌落尘埃。他漂泊江湖,步步为营,筹谋复仇,筹谋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心中装着家国,装着江湖,装着无数人的命运。可他很少去想,自己想要什么。

旁人都以为,他所求的,是永安王的爵位,是朝堂的权位,是洗刷当年的冤屈。

只有司空千落,慢慢看明白了。

他要的,不只是公道。

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份奢望,奢望自己可以变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萧楚河,奢望不必受病痛桎梏,奢望能够毫无负担地,去接住一份感情。

“千落,”萧瑟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你应当知道,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我的前路,布满荆棘。我若是回归朝堂,往后等待我的,会是无穷无尽的纷争。我不能给你安稳的日子。”

这是他心底藏了许久的顾虑。

他是永安王,一旦重回权力漩涡,往后的日子,便是朝堂诡谲,刀光暗箭。他可以护得住天下,却不敢笃定,能不能护得住她。

司空千落握着银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从前那个只懂一腔热血的小姑娘了。她见过朝堂的残酷,见过江湖的厮杀。她明白萧瑟口中的重量。

可她没有退缩。

“我从来没有奢求过安稳。”司空千落抬眸,眼底亮得如同寒夜星火,“我司空千落,手握长枪,生来便不怕风雨。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安稳无忧的生活。我想要的,是和你站在一起。”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褪去了往日的锐气:“我知道你怕,怕你的病痛,怕你的命运,会拖累我。可萧瑟,你不必什么都一个人撑着。”

“从前我总以为,我要足够强,才能配得上你。我拼命练枪,想要成为能够和你并肩的人。”司空千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恳切,“可如今我才明白,并肩,不只是武力上的对等。你谋划天下的时候,我可以为你守住身后;你旧伤发作难受的时候,我也可以守在你的身边。”

萧瑟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风雪漫天,雪月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见过太多人的算计,见过太多人的趋炎附势。世人仰慕他的智谋,敬畏他的身份,可很少有人,会看见他伤痕之下的软弱。

司空千落,是第一个。

她不迷恋永安王的光环,也不畏惧他满身的伤痕。她爱的,是那个会贫嘴、会算计、也会被病痛折磨的萧瑟。

“可我的身体,未必能撑得住往后的风波。”萧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梅岭留下的伤,是根扎在骨血里的。就算我夺回一切,我也未必能回到从前。”

“那又如何。”司空千落伸手,轻轻抚过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因旧伤而微微泛凉的皮肤,“萧楚河可以意气风发,萧瑟也可以是如今的模样。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永安王。”

萧瑟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期盼他变回昔日的萧楚河。所有人都希望他夺回权位,重现当年的荣光。只有司空千落,告诉了他,如今的他,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廊下的落雪越下越大。

萧瑟缓缓垂下眼睫,长久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

他这一生,算计过无数人心,推演过无数棋局。可面对司空千落这份坦荡热烈的心意,他所有的谋略,都无处施展。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常年握枪,掌心带着薄薄的茧,温热有力,和他冰凉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千落,”萧瑟低声,“你可知,一旦我踏入朝堂,往后的路,会有多凶险。你若跟在我身旁,会看见世间最肮脏的算计,会直面生死危机。”

“我知道。”司空千落没有半分犹豫,“枪握在我手里,我便不怕。”

萧瑟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沉的认真。

“那好。”

风雪呼啸,雪月城的长夜漫漫。

他不再只做那个运筹帷幄的棋手。他愿意把自己的软肋摊开,交付到这个手持银枪的少女手中。

“若是来日,我重回朝堂,卷入风波。”萧瑟缓缓道,“你便守在我身侧。我为天下谋局,你便为我守一方心安。”

司空千落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眼底光芒灼灼。

“一言为定。”

漫天飞雪落在两人的肩头,远处雪月城的钟声悠悠响起。

江湖有江湖的快意,朝堂有朝堂的浮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旧伤不会痊愈,权谋依旧汹涌。

但从今往后,萧瑟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他的智谋,她有她的长枪。

一个看透世间棋局,一个怀抱一腔赤诚。

风雪落满人间,寒声漫过廊檐。

纵是前路万千风雨,他们亦会执手,共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