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秋,总是落满漫山的银杏。
金黄的叶片被山风卷着,悠悠飘落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
萧瑟斜倚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棋子。他的眉眼依旧带着惯有的慵懒,眼底却少了几分朝堂沉浮带来的疲惫,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经历过天启的权斗,见过人心诡谲,生死一线之后,他终于可以抛开永安王的枷锁。只是过往刻在骨血里的算计,并没有完全消散,遇事依旧习惯先在心里盘算利弊,唯独面对司空千落的时候,这套算盘常常会乱了章法。
演武场上,枪影翻飞。
司空千落一身劲装,银枪「月夕」在她手中挥洒如风。长枪划破空气,带出阵阵破空之声,凌厉干脆,一招一式都带着雪月城大小姐独有的锐气。她的枪法早已炉火纯青,可每一次挥枪,余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廊下那个身影。
少女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额角沁出薄汗。
一套枪法收势,银枪稳稳立在地面,枪尖点地,荡开一圈浅浅的石屑。司空千落收枪,微微喘着气,抬眼望向廊下的萧瑟。
萧瑟抬眸,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千落大小姐,今日的枪法,又精进不少。”
司空千落耳根微微发烫,攥紧了手中的枪杆,快步走上廊下。她素来坦荡热烈,心里喜欢便会直白表露,可越是靠近萧瑟,反倒越发局促。
从前她敢大大方方说要做萧瑟的妻子,可那是少年意气。如今历经世事,才明白那句承诺背后,不只是一腔热血,还有重重的现实。
“你又在偷懒。”司空千落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不去看书,不去谋划什么,整日就靠在这里看我练枪。”
萧瑟把白玉棋子揣回袖中,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天下大事,我已经看得够多了。”他轻声道,“比起天启朝堂的尔虞我诈,看你练枪,倒是一桩乐事。”
司空千落的心轻轻一跳,移开视线,望向满山纷飞的银杏。
“萧瑟,你明明可以回天启,做你的永安王,执掌天下。”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为何偏偏留在雪月城。”
萧瑟望着漫天飘落的银杏叶,神色平静。
“天启的荣华,是枷锁。”他淡淡开口,“那里有我的责任,可那里没有我想要的自在。”
“我这一生,被命运推着走。少时遭人暗算,修为尽废,流落江湖;而后重回天启,卷入皇权争斗,步步如履薄冰。我以为我要的是权,是天下。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发现,我想要的,不过是一处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司空千落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少女的眼眸明亮如星,眼底藏着坦荡的爱慕,也藏着一丝不安。她是雪月城的掌上明珠,生来就可以肆意驰骋江湖,可她也清楚,萧瑟的世界,远比她见过的江湖更加复杂。
“可你终究是永安王。”司空千落轻声说,“天下人都记得你的身份,不会因为你留在雪月城,就抹去这一切。”
萧瑟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
“身份是旁人给的,心是我自己的。”
秋风掠过,卷起满地银杏,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雷无桀远远跑来,身上还沾着尘土,兴冲冲的声音打破了廊下的静谧:“萧瑟!千落!你们两个在这里!我刚从山下回来,听说山下镇子出了点小乱子,要不要一起下山瞧瞧?”
司空千落下意识转头看向雷无桀,而萧瑟却没有立刻应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司空千落身上。
从前,他总是习惯权衡利弊,算计得失。面对千落的心意,他也曾犹豫过。他怕自己满身的风雨,会连累这个热烈纯粹的姑娘;怕自己的过往,会成为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
可走过生死,见过世间百态,他终于懂得,有些心意,不必反复权衡。
“雷无桀,你自己去吧。”萧瑟淡淡开口,拒绝了邀约。
雷无桀愣了一下,挠挠头,恍然大悟,识趣地摆摆手:“哦哦,懂了懂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便转身一溜烟跑远。
廊下瞬间又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银杏的簌簌声响。
司空千落心跳骤然加快,手心微微出汗。
“你……”
萧瑟往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他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万事都能谈笑化解的江湖公子,眉宇间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认真。
“千落。”萧瑟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以前,我总觉得,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情爱一事,不必急于一时。我总想着,等我把所有事情都了结,再去谈儿女情长。”
“可我现在才明白,世事从来没有全然了结的一日。天下永远会有纷争,前路永远会有风浪。若是一直等万事俱备,或许就会错过眼前的人。”
司空千落怔怔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记得当年雪月城,她举枪对他说,我司空千落,要做你的妻子。那时的萧瑟,只是笑着敷衍,没有当真。
“我曾经以为,你心里装的,只有天下,只有天启。”司空千落的声音微微发颤。
萧瑟轻轻摇头。
“天下很大,可我如今,更想守住在我眼前的人。”
他伸出手,没有去触碰她,只是悬在半空,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满身伤痕。我不能给你一个全然安稳无忧的未来,江湖风波,朝堂余波,依旧会接踵而至。我无法保证往后不会再有凶险。”
“但我可以许诺,往后余生,无论风雨,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司空千落握着银枪的手指缓缓松开。
漫天银杏飞舞,落在她的肩头。她抬眼,直直望进萧瑟的眼底。
她的爱意,从来都热烈坦荡,从不掩饰。可她也有过惶恐,怕自己的一腔真心,终究抵不过他心中的天下。
此刻,所有的忐忑,尽数消散。
“萧瑟。”司空千落扬起唇角,眼底闪烁着光亮,“我司空千落,本就不是惧怕风雨的人。我持长枪,可护江湖,亦可护你。”
“若是前路有险,我便与你并肩。”
萧瑟的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银杏。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发丝,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山风穿过雪月城的楼阁,漫山银杏簌簌飘落。
少年与少女,站在满树金黄之下。
一个曾背负万里山河,历尽权谋沧桑;一个手握长枪,一腔赤诚热烈。
他们不必困于永安王的身份,也不必囿于雪月城大小姐的名头。
江湖路远,世事无常。
但从今往后,风雨同舟,霜落听风,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