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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雪寄旧藩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天启尘埃落定,龙封卷轴碎裂于白玉阶前。

萧瑟亲手撕碎写着自己名姓的诏书,将万里北离河山交付给萧崇。朝野称颂永安王淡泊权位,江湖人人传扬一段佳话:皇子抛却紫金冠,从此江湖策马,与枪仙之女司空千落相守逍遥,世间再无萧楚河,只余下雪落山庄的闲散庄主萧瑟。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已经落幕。

可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萧楚河从未真正死去。那是刻入骨血的烙印,是琅琊王冤案的伤疤,是天启城血色长夜留在魂魄上的印记。纵然他拒绝皇冠,北离的山河旧事,依旧如无形枷锁,牢牢缠缚着他。而司空千落,也不只是一个追随爱人的少女。她是枪仙司空长风的女儿,是银月枪的继承者,她的枪道,从来不是为依附某一个人而存在。

深秋,雁南渡。

二人没有径直归隐雪落山庄,而是一路向西,行至废弃的旧藩王城。这里曾经是琅琊王萧若风的属地,城池历经战乱,宫阙倾颓,断壁残垣长满荒草,萧瑟的秋风穿过残破梁柱,发出呜呜如泣的声响。

满地碎瓦残砖,旧王朝的图腾石刻半埋黄土。

萧瑟立在断墙之下,一身素色长衫,一柄听雨剑斜倚身侧。褪去天启朝堂的风云,他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慵懒淡漠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当天下人都劝他放下过往,可那些死去之人的重量,从来不会随着一纸诏书消散。琅琊王满门的冤屈,无数为冤案赴死的将士,那些鲜血浸透的旧事,沉沉压在他的心底。

他可以不做帝王,却无法抹去自己身为萧氏宗室的宿命。

司空千落手握银月枪,枪尖斜点地面,枪杆上的银纹在秋风之下泛出冷冽微光。鹅黄色的衣袂被西风卷起,少女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路行来,她看得明白,即便离开了天启的宫墙,萧瑟依旧被困在萧楚河的残梦里。世人幻想的神仙眷侣江湖,并不是眼前的光景。

“所有人都说,大局已定,一切都该翻篇。”司空千落的声音清越,被秋风送出去很远,目光扫过荒芜破败的旧藩宫阙,“可你带我来到这里,便说明,你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萧瑟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脚下掩埋于枯草之中的残破砖瓦。

“我撕毁龙封卷轴,是我不愿坐在那把龙椅之上。”他声音淡淡,带着一丝疲惫,“但我不能当做一切从未发生。琅琊王叔的冤案虽然昭雪,可旧藩数十万子民,无数将士,他们的命运,全部因皇权争斗碾碎。我逃得开皇位,却逃不开萧楚河这个名字背负的债。”

世人只看见他潇洒让位,却无人看见深夜之中,他反复被天启血色的梦魇纠缠。做萧瑟,做一个山庄庄主,只是他向外展示的外壳;那个十七岁于朝堂据理力争、落得隐脉尽断下场的永安王,依旧活在他灵魂深处。

司空千落向前踏出两步,银月枪在地上轻轻一顿,“铛”一声金石轻响,震起一地枯草碎屑。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抬眼直视萧瑟,眼底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只有属于持枪者的清醒,“你是打算把这份重担全部独自吞咽,一辈子困在旧藩的回忆里面?还是你打算,一边做雪落山庄的萧瑟,一边暗中背负整个萧氏的亏欠?”

过往一路,她追着萧瑟踏遍万水千山,于登天阁厮杀,于天启浴血,多少次持枪挡在他身前。从前,她以为只要能够陪在他身边,便是圆满。直到天启大战落幕,她才恍然醒悟。倘若萧瑟永远困在萧楚河的枷锁,那么哪怕二人朝夕相伴,他们之间也永远隔着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萧瑟沉默。秋风卷起他乌黑的长发,破碎宫殿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沉于阴影。

“我没有答案。”他坦然承认,褪去平日智计百出的模样,此刻的他,不过一个被过往桎梏的少年,“我不要皇权,可我无法对这片土地曾经承受的苦难视而不见。可若是我深陷其中,无休止纠缠于旧朝恩怨,江湖逍遥,于我便永远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这便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解的死局。

司空千落缓缓握紧手中银月长枪。枪道的真谛,父亲司空长风早已教给她。枪,一往无前,却不可将自己的性命全部寄托于另一个人。她爱慕眼前之人,却不愿把自己整个人生,用来陪着他困在陈年的旧梦当中。

“萧瑟,世间有两种相守。”

司空千落的声音穿透萧瑟秋风,清晰落在残垣荒城之中。

“第一种,是世人向往的模样。寻一处山庄,煮酒牧马,朝暮不离。你放下所有过往,只做雪落山庄的庄主,我做你的妻子,江湖岁月,安稳度日。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做不到。萧楚河不会死去,他会藏在你的心底,日复一日啃噬你的心神。那样的相伴,看似圆满,内里却是两败俱伤。”

她顿了顿,银月枪微微抬起,枪尖指向遥远的长空,雁阵掠过灰蓝色的天际。

“还有第二条路。我们不必强行揉碎彼此身上背负的宿命。”

“你是萧瑟,亦是萧楚河。你可以行走北离各州,安抚旧藩遗民,抚平当年冤案留下的伤痕。你去完成属于永安王未了的执念,不必强迫自己假装遗忘一切。而我,是司空千落,枪仙之女。我的枪道,还没有走到顶峰。我要离开你的身侧,游历四海,寻访天下枪道高手,打磨我的银月枪法,完成属于我自己的道。”

萧瑟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分开?”

“不是永别,亦不是诀别。”司空千落摇了摇头,眼眸明亮坦荡,没有泪水,没有哀怨,只有少年江湖儿女独有的决绝,“我们不必日日相守。每年霜降之日,我们重回雪落山庄相见。其余岁月,你奔赴你的责任,我奔赴我的枪。”

“我不会留下来,困于庭院,静静等着你消解心中枷锁;我亦不会强求你抛下萧楚河的一切,只为成全儿女私情。我爱你,但我不会把我的人生,当做治愈你的解药。”

荒草在断壁之间随风起伏,废弃王城寂静无声。

这么多年,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司空千落不顾一切奔赴萧瑟。所有人默认,她的归宿,就是陪在萧瑟身旁。可是此刻,她撕开世俗对于这段情缘全部的幻想,提出一条无人设想过的前路。

萧瑟久久无言。无数往事掠过心头:雪落山庄初见,登天阁枪锋相向,天启城生死与共。他见过她骄纵明媚,见过她浴血厮杀,却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见,属于司空千落独立完整的灵魂。

他一直以为,归隐江湖,就是对两个人最好的结局。可他忽略,他灵魂深处背负的枷锁,不会随着放弃皇位便烟消云散;他亦忽略,司空千落从来不是依附于他的影子,她手中银月长枪,本就该向着世间万里山河,而不是只对着一个人的背影。

萧瑟缓缓闭上双眼,秋风拂动他的衣袍。心底那一份想要逃避一切,躲进二人相守美梦之中的执念,一点点消散。

“若是多年之后,我依旧无法挣脱萧楚河的桎梏,又该如何?”萧瑟低声问道。

司空千落将银月枪垂落,枪尖轻轻抵在枯黄泥土。

“霜降之约永远都在。可我们不必强求一个‘从此幸福安稳’的结局。”少女声音从容而坦荡,“倘若终有一日,你的宿命,我的枪道,再也无法交汇,那我们便坦然告别。江湖相遇,江湖相别。爱过一场,亦不负少年。不必捆绑彼此,耗到情意消磨殆尽。”

她不赌虚无缥缈的永远,只求一份对等的赤诚。

萧瑟睁开眼睛,眼底沉重的郁结,慢慢化开一层。他向前一步,走到司空千落面前。残破王城的秋风穿过二人之间,他没有伸手拥抱,只是静静地望着持枪而立的少女。

他终于彻底明白。真正的相守,从来不是强行抹平彼此身上沉重的宿命,不是一方牺牲自我成全另一方。是承认两个人各有自己的枷锁与道途,以赤诚定下约定,却绝不以爱为名,互相禁锢。

“好。”萧瑟轻轻吐出一字。

简单一个字,撕碎了江湖所有人对他们的想象。

旧藩王城荒草萧萧,断壁残垣之下,他们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花前月下。只定下一场霜降之约。

往后岁月,萧瑟踏遍北离山河。他不再触碰朝堂权柄,却以萧楚河的身份,走访旧藩故土,安抚冤案遗留的百姓,抚平旧日的伤痕,与心底那个来自天启血色长夜的自己慢慢对峙和解。

而司空千落,背着银月枪孤身远游。踏遍大江南北,挑战各路枪道名家,于风雪之中练枪,于大漠之间悟招。银月枪的锋芒一日胜过一日,枪仙之女,终于走出一条完全属于司空千落自己的枪道,不再只是依附于谁的恋人。

每一年寒霜降落人间之时,雪落山庄的木门便会准时打开。

一人自山河风尘归来,一人自四海枪阵归来。一壶酒,两把兵器,他们讲诉各自漂泊路上所见所闻,诉说各自未曾消解的心结。他们会相拥,会闲谈,会重温少年时节滚烫的情意。

却从不会,要求对方放下属于自己的道路。

世间无数人依旧传颂那一段皇子与枪仙之女的佳话。只是世人永远不会知晓,雪落山庄每一个霜降相逢的背后,是两份独立灵魂的彼此成全。

最好的情意,不是把两个人揉成同一个命运;而是各赴山海,约定归期,倘若缘尽,亦敢坦然放手。1

段评

作者大大,下一章快更吧,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