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的宫墙终于归于沉寂。
萧楚河卸下了属于永安王的全部冠冕,将北离江山稳妥交付萧崇。龙纹玉印移交出去的那一瞬,世人都以为,世间再无落难皇子萧楚河,从此江湖只留闲散公子萧瑟。
人人传颂一段佳话:褪去庙堂枷锁的少年,会携枪策马,同司空千落浪迹山河,白马银枪,把酒临风,从此江湖路远,岁岁相伴。
可没有人知晓,命运给他们的从不是两全的答卷。
萧瑟的隐退,只是朝堂之上对外演给世人看的一出戏。
北离刚刚经历内乱,藩王虎视眈眈,朝堂派系盘根错节。萧崇虽登帝位,根基尚未稳固。曾经搅动整个朝堂风云的萧楚河,他的血脉、声望、旧部,本就是一把悬在王朝头顶的利刃。他无法真正做到全然抽身离去。若是他彻底消失于朝野视线,忠于旧皇室的旧部,极有可能掀起新一轮战乱,万里山河会再度坠入战火。
于是,他与新帝萧崇定下一份无人知晓的密约。
萧瑟依旧是萧瑟,依旧一袭狐裘,手握无极棍,行走江湖。只是他的脚下永远踩着两条道路。一半身影留给江湖,一半魂魄,仍旧拴在天启沉重的宫阙之中。他要以江湖游士的身份,暗中安抚旧部,制衡各方藩王,不动刀戈,守护北离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份密约,没有第三个人知晓,连司空千落,他都选择闭口不谈。
枫叶漫天飘落的暮秋,落叶城之外的古道。
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司空千落手持那杆如火一般的银枪,枣红色的骏马安静站在一旁。秋风卷起她束发的红色缎带,少年意气,飒爽明媚。她满心欢喜收拾好了行囊,幻想着二人驰骋四海,看大漠孤烟,渡江南春水。
“都安顿好了。”司空千落眼中盛满光亮,笑意明媚,“我们明日便可动身,离开中原。再也不用理会朝堂纷争,只管走遍这大好河山。”
萧瑟背对着漫天残阳,狐裘的绒毛被秋风拂动。他微微垂着眼,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向往江湖,向往无拘无束的漂泊,向往身旁永远站着持枪少女的日子。可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如同无形锁链牢牢捆缚住他。
他不能告诉千落真相。
司空千落是属于江湖的风。她是雪月城的大小姐,一腔热血,一身傲骨,心中只有快意恩仇。倘若她得知,他们向往的江湖逍遥,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虚幻,她不会选择成为庙堂棋局之中安静的棋子。
萧瑟害怕看见她眼底光芒破碎的模样。
于是他选择了谎言。
“千落。”萧瑟缓缓转过身,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我暂时还不能离开中原。”
少女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为什么?”司空千落握着长枪的手指骤然收紧,枪杆微微震颤,“萧崇已经坐稳皇位,你放下王权,如今还有什么牵绊?我们不是早已说好,战事结束,便共赴江湖。”
萧瑟避开她炽热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江湖并非只有游山玩水。北离各地暗流涌动,很多事情,尚需我来周旋。”他只能拣选一部分真相,话语却模棱两可,“我还有许多未了的俗事。”
“俗事?”司空千落向前踏出一步,清澈的眼眸紧紧锁住他,“是庙堂的俗事,对不对?萧瑟,你当真以为,我看不明白吗?”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黄枫叶,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司空千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腔莽撞、满心只有爱慕的少女。经历过天启城头的血战,见过权力翻云覆雨,她看得通透。她一直安静等待,盼着他真正放下皇子的身份。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醒悟:有些烙印,从血脉诞生之时便刻入骨髓,永远无法彻底剥离。
“你心里依旧装着北离的万里江山。”司空千落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示弱,“你向往江湖,可你放不下你的家国。而我,生来便不属于朝堂。我可以陪你并肩作战,可以为你提枪浴血,却不愿往后的一生,站在宫墙阴影之下,做一个等候你归来的女子。”
萧瑟心口一阵发闷,无极棍在手中微微握紧。
“我从未要求你踏入庙堂。”
“可你的心一半永远留在天启。”司空千落轻轻摇头,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我们可以一同奔赴沙场,共抗强敌。但我不要一场被分割的相守。我不愿我们的江湖,只是你处理朝堂事务间隙,挤出来的片刻闲暇。我想要的陪伴,不是断断续续,聚少离多。”
世人眼中最好的结局,于他们而言,竟是一道无解的困局。
萧瑟无法舍弃山河,眼睁睁看着天下重燃战火。司空千落亦不愿意禁锢自己,困于遥遥无期的等待。
相爱是真的。彼此可以交付性命也是真的。可他们所期盼的人生道路,终究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远方。
暮色沉沉,古道之上一片寂静。
萧瑟终于抬眼,认认真真凝视眼前的少女。那个会大声宣告“我喜欢你”,敢不顾一切持枪冲向千军万马的姑娘。
“我不能欺骗你,千落。”萧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只要北离一日没有真正安定,我便无法真正远走高飞。我不知道这份责任,究竟会持续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我不能许诺给你一场遥遥无期的奔赴。”
他不愿意将她困在虚妄的期盼之中。
司空千落缓缓垂下手中银枪。枪尖落在地面,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滚烫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没有坠落。
她不愿哭闹纠缠,不愿将爱意变成捆绑彼此的枷锁。
“我不会要求你舍弃你的责任。那是你的道义,我敬佩你的选择。”司空千落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但我也不能丢掉我自己。我的根在江湖,在雪月城,在万里旷野,我不会守在原地,日复一日等待你的归来。”
他们没有反目,没有争吵。只是两个清醒的人,认清命运横亘在二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于是他们定下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约定。
不是朝夕相伴,永不分离。而是江湖有期,山水重逢。
“此后,你留在中原,暗中安定四海,践行你的道义。”司空千落抬起衣袖,拭去眼角湿意,重新扬起头颅,一如往日雪月城骄傲的大小姐,“我会持枪远行。独自一人踏遍大江南北,去看我们曾经一同向往过的山河大漠。”
萧瑟静静听着,狐裘之下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每一年的霜降之日。落叶城外这一条古道,我们在此相会。仅此一日。不谈朝堂,不问权谋。只做萧瑟与司空千落。不谈皇子,不谈大小姐。只是两个江湖故人,饮酒叙旧,策马同行一日。一日之后,我们再次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道路。”
一年一期一会,一日之聚,余下三百六十四日,各自独行。
这便是他们在责任与爱恋之间,寻找到的唯一出路。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生死不离。
萧瑟缓缓点头。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怅惘,却再找不出更好的答案。
“好。霜降之日,落叶古道,我必赴约。”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缓缓笼罩古道。
次日黎明,两道身影背道而驰。
萧瑟调转马头,马蹄向着中原腹地而去,重新踏入暗流汹涌的棋局。
司空千落手持银枪,一人一马,向着遥远的塞外大漠疾驰。火红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奔赴属于她一个人的江湖。
世间再无那一对日日并肩的璧人。
可每一年霜落枫红,落叶城外的古道之上,总会准时出现两道身影。饮酒,纵马,笑谈风月。一日光阴倾尽之后,再次挥手告别,奔赴各自的宿命。
爱不是捆绑彼此,勉强对方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样。
他们深爱彼此,却依旧选择忠于自我。
江湖路远,岁岁霜降,遥遥相望,有期而遇。1
这章写得太上头了,我好想看接下来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