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天启之乱落定,白王登极,北离朝堂尘埃落定 。
萧瑟辞去永安王爵位,没有留在金碧辉煌的王府,也没有即刻返回雪落山庄。他选择留在天启城,做一个游离于朝堂之外的旁观者。
世人皆以为,他终于卸下皇子枷锁,可以快意江湖。可只有萧瑟自己清楚,那一场血染天启,刻在骨血里的疲惫从未散去。曾经的萧楚河,意气风发,胸怀天下;如今的萧瑟,看透皇权倾轧,满身疮痍。
司空千落也没有随他立刻离去。
她是枪仙之女,是雪月城的大小姐,亦是天启四守护之中的朱雀。她的银月枪,既守江湖,亦守皇城。
世人总说,司空千落的一腔热忱,是追随着萧瑟的脚步。
可千落心里明白,她的枪,从来不是只为追逐某个人而挥出。她的爱慕是真,她的风骨亦是真。
这世间有两种人。
一种人,困于过往的伤痕,不敢再伸手拥抱;
一种人,手握长枪,敢向万丈风雪,也敢向人心深处,递出一腔滚烫。
隆冬的天启,落了一场细雪。
皇城的街巷灯火绵延,宫墙之内笙歌不断,新帝登基,朝野一派太平景象。可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别院,却静得只剩落雪的声响。
这是萧瑟的居所。没有王府的奢华,院中只种了几株老梅,落雪覆满枝桠。
萧瑟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壶冷酒。一身素色锦袍,袖口落了细碎雪花,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他的伤势虽已痊愈,可过往被废武功的旧伤,依旧会在寒夜隐隐作痛。
院门外,枪缨扫过积雪,一阵轻响。
司空千落推门而入。银月枪斜背在身后,一身劲装,长发束起,肩头落满白雪。她身上还带着外面街巷的寒气,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寒星。
“又在独自喝酒。”千落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嗔怪。
萧瑟抬眸看她,淡淡笑了笑:“千落姑娘大半夜不回雪月驻天启的驿馆,跑到我这冷院子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司空千落走到廊下,抬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天启的繁华,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大梦。你明明可以身居高位,却偏要守着这一方小院。”
萧瑟将酒壶放在石桌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高位坐得太久,便会看见太多白骨。”他声音很轻,“萧楚河已经死在天启的那场风雪里了。如今活着的,只有萧瑟。”
司空千落沉默片刻。她见过天启大乱时的萧瑟,见过他运筹帷幄,也见过他重伤垂危。她懂他的痛苦,却也懂,他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可你不能因为见过黑暗,就把自己关在暗处。”千落的目光直视他,“你可以不做皇子,不做权臣,但你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萧瑟垂眸,看着地面层层叠叠的落雪。
“千落,你是江湖儿女,你不懂朝堂。那里的人心,比江湖的刀剑更加锋利。我受过背叛,也亲手见证过无数人的牺牲。我怕。”
他很少说出“怕”这个字。
从前的萧楚河,天不怕地不怕。可经历过流放、废功、生死厮杀之后,他学会了畏惧。他怕自己再一次将身边之人卷入漩涡,怕自己的命运,再度牵连所爱之人。
司空千落缓缓解下背后的银月枪,枪杆在雪地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你怕。”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枪者独有的坚定,“可我司空千落的枪,不是用来依附谁,也不是用来躲避灾祸。我可以与你一同面对风雨。若是有朝一日祸事再来,我便持枪挡在你身前。”
她的话,直白坦荡,没有半分迂回。
萧瑟望着少女。
月光雪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眼底没有半分怯懦。
他见过无数女子,有闺阁贵女,有江湖侠女。可唯有司空千落,她的爱意,从来不是柔软的依附,而是并肩而立的底气。
可萧瑟心底那道坎,依旧跨不过。
“千落,你的心意,我懂。”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疏离,“只是我如今一身旧痕,前路未卜。我给不了你安稳。”
司空千落闻言,没有气恼,只是轻轻摇头。
“我要的从不是安稳。”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我要的是与你共赴前路。若是前路是刀山火海,那我便持枪同行;若是前路是江湖山水,那我便策马同游。安稳,从来不是我所求。”
廊下风雪簌簌。
一壶冷酒,一杆银枪,两个人,隔着漫天落雪,站在咫尺之间,却又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心防。
第二章 旧案余波,枪护旧人
太平盛世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天启旧朝残余势力,并未彻底消亡。他们记恨萧瑟,恨他搅乱旧局,更恨他活下来。暗中有人布下死局,想要除掉萧瑟,以此动摇新朝根基。
一日黄昏,萧瑟独自出城,去城外的旧驿馆,查阅当年琅琊王旧案的卷宗。
他本想独自前去,不愿将千落卷入是非。可千落早已察觉异动,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暮色四合,荒僻驿馆四周,数十名黑衣杀手悄然围拢。
利刃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萧瑟纵然武功已然恢复,可对方人数众多,且皆是死士,招招搏命。数柄短刃直逼他心口。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一道银亮枪影骤然破空而来。
银月枪横扫而出,枪风凛冽,将数柄短刃尽数击飞。
司空千落立于萧瑟身前,长枪横挡,一身劲装被晚风猎猎吹动。
“我说过,我会护你。”
杀手见有援军,攻势愈发疯狂。刀光剑影在暮色之中交织。千落持枪而立,枪影翻飞,银月枪招势凌厉,枪尖不断破开黑衣人的攻势。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一轮猛攻之下,一柄淬毒的短刀,划开了她的肩头。
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料。
“千落!”萧瑟瞳孔骤缩,心中猛地一紧。
他即刻催动内力,无极棍翻飞,杀入战团。棍影与枪影交织,二人并肩作战,一棍一枪,对抗一众死士。
厮杀直至夜幕降临。
最后一名杀手倒地,满地狼藉。
千落肩头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握着长枪,不肯松手。
萧瑟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心口一阵发沉。
“你何苦要跟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本不想你涉险。”
“我若是不来,今日倒下的便是你。”司空千落喘着气,抬眼看向他,眼底依旧明亮,“萧瑟,你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可你要明白,你不是孤身一人。”
萧瑟望着她肩头的伤口,心中翻涌万千。
他一直以为,自己应当保护千落。可现实却是,无数次,是她提着枪,挡在他的身前。
他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习惯了把所有人隔绝在自己的伤痛之外。可司空千落,偏要硬生生破开他筑起的高墙。
萧瑟拿出伤药,亲手为她处理肩头的伤口。指尖触碰到伤口,千落微微蹙起眉,却没有躲闪。
驿馆的残灯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
“萧瑟。”千落轻声开口,“你总害怕,你的命运会拖累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心甘情愿。”
萧瑟手上动作一顿。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离别。”他低声道,“我怕我会失去你。”
“那便不要失去。”千落抬眸,目光灼灼,“不必做无所不能的永安王,不必做运筹帷幄的萧楚河。你就做萧瑟,我做司空千落。我们不必一定要赢下整个天下,我们可以只守彼此。”
夜色沉沉,荒驿残灯。
这一句话,撞碎了萧瑟心里多年的壁垒。
刺杀风波过后,旧朝残余势力被彻底肃清。天启的朝堂,终于迎来真正的安稳。
萧瑟向新帝递上辞呈,彻底放弃所有朝堂爵位与权力。
他要离开天启。
离开这座埋葬了萧楚河的皇城。
临行前夜,雪月城的人都已经收拾好行装。天启的漫天大雪,又一次落下。
萧瑟站在别院的梅树下,望着漫天飞雪。
司空千落站在他身侧,银月枪安静斜靠在一旁。
“要走了?”千落问道。
“嗯。”萧瑟轻轻点头,“回雪落山庄。”
“那我呢?”千落侧过头看他,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萧瑟转头看向她,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柔软。
“你想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司空千落笑出声,“不过,我这杆枪,可不会收起来。往后江湖路上,若是有人敢来招惹萧老板,我便一枪将他打飞。”
萧瑟望着她,不由得轻笑。
从前,他总觉得江湖是漂泊,是孤身一人。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江湖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盖世武功,不是万里功名,而是有一人,愿意持枪伴你,踏遍山河。
“千落。”萧瑟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从前,我以为我这一生,只能背负着过往,独自走下去。”他望着漫天落雪,“是你,让我明白,不必一个人扛下全部。”
司空千落走上前,轻轻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她的手掌,常年握枪,带着薄茧,却温热有力。
“那往后,风雪同路。”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城门大开,风雪渐歇。
两匹骏马踏过积雪,缓缓驶出天启城门。
萧瑟一身布衣,不再是皇子锦袍;司空千落一身劲装,银月枪背在肩头。
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天启皇城,是功名利禄,是血海旧案。
身前是辽阔江湖,是苍山洱海,是无尽山河。
他们没有奔赴权倾天下的王座,没有追逐世人艳羡的荣华。
萧瑟放下了萧楚河的身份,司空千落放下了朱雀守护的重担。
从此世间,只有萧老板,与持枪的司空千落。
一路策马,风雪漫过衣襟。
马蹄踏过皑皑白雪,奔向远方的江湖。
寒夜可枕长枪,风雪共听落雪。
少年歌行,不止于江湖壮阔,亦止于,人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