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秋,来得萧瑟。
天启城的宫门已经关闭,萧崇坐上了那把九五之尊的龙椅。萧瑟,也就是曾经的六皇子萧楚河,交出了所有属于永安王的印信,褪去一身王袍,重新变回那个满身懒散的雪落山庄庄主。
可他没有回雪落山庄。
他独自一人,留在了天启城外的旧宅。那是当年萧楚河少年时居住的院落,庭院里的梧桐落满枯叶,处处都是旧年的痕迹。
世人都以为,经历过血染天启,他会带着司空千落快意江湖,逍遥山水。可只有司空千落自己清楚,那场滔天的动乱,在萧瑟心底刻下的伤痕,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他见过朝堂倾轧,见过至亲故友离世,见过无数人为了权位互相厮杀。纵然他放下了皇位,可那些记忆,日夜盘旋在他脑海之中。
银月枪的枪穗在风里轻轻摆动。
司空千落一身劲装,踩着满地枯黄的梧桐叶,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落之中,萧瑟斜倚在廊下的栏杆上,一身素色便衣,狐裘被随意搭在臂弯。他手里握着一壶冷酒,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褪去皇子身份之后,他依旧是那个智计无双的萧瑟,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你又躲在这里喝酒。”司空千落的声音清亮,打破庭院的寂静。
萧瑟抬眸望过来,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此刻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千落。”他轻声唤她,将酒壶放在石桌上,“你怎么来了。”
“雪月城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雷无桀他们都已经动身回江湖。”司空千落走到他面前,银月枪稳稳立在身侧,枪尖沾着少许秋风的寒气,“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回雪落山庄,过我们想要的日子。”
萧瑟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秋风里,却重得压在司空千落心上。
司空千落微微蹙眉。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他被废武功狼狈落魄的模样,见过他于千军万马之中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她很少看见这样的萧瑟,像是被过往的梦魇困住,明明已经挣脱牢笼,却不肯踏出那片阴影。
“为什么?”她追问,“皇位你已经不要了,朝堂纷争与你再无干系。你说过,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势,是江湖。”
萧瑟望着院中飘落的梧桐叶,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想要江湖,可我身上,还背着萧楚河的过往。”
他这一生,一半是雪落山庄的落魄浪子,一半是北离的六皇子萧楚河。琅琊王的冤案,那些牺牲的人,那些流的血,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干干净净。
“千落,你是雪月城的大小姐,你手握银月长枪,你的江湖是快意恩仇,是鲜衣怒马。”萧瑟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可我的江湖,沾过朝堂的血。我怕,我身上的那些旧事,会拖累你。”
司空千落闻言,心底骤然一紧。
她还记得天启城外,自己银枪破空,高声呐喊: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想要护住他,想要他得偿所愿。可如今,他得偿所愿,却又开始自我困缚。
她上前一步,伸手,指尖轻轻抚过萧瑟的眉眼。
“萧瑟,你怎么会这么想。”司空千落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追随你,不是因为你是永安王,不是因为你是北离皇子。我喜欢的,是雪落山庄那个会算计银子、会耍小聪明,却永远心怀道义的萧瑟。”
“我知道你受过伤。可伤痕不是你的枷锁。”
银月枪在她手中轻轻一转,枪杆横在两人之间,枪身泛出淡淡的银光。1
千落太懂萧瑟了好戳人
“当年我练枪,是为了追上你的脚步。”司空千落目光灼灼,直视着他的眼睛,“可如今,我不想再追着你跑。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你的过往,我可以一同承担。”
萧瑟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见惯了世人的仰望,见惯了旁人对永安王的敬畏,也见过无数人因他的身份而靠近。可眼前这个少女,她手握长枪,一身傲骨,她不在乎他的荣光,也不畏惧他满身的疮疤。
他一直以为,自己该把所有的黑暗独自咽下,不要将这份沉重带给她。可他忘了,司空千落从来不是需要被庇护的娇弱女子。
秋风卷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
萧瑟沉默许久,伸手,覆上她放在自己眉眼上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酒气。
“千落,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做梦。”他低声开口,“梦里是天启的火海,是死去的人,是我无力挽回的一切。我会怕,怕有朝一日,那些东西会再次把我拖回去。”
“那我便拿枪守在你身侧。”司空千落毫不犹豫,“若是梦魇来扰,我便一枪将它刺破。”
萧瑟看着她明亮而坚定的眼眸,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郁结,仿佛被这一束滚烫的光,慢慢化开。
他这一生,少年意气,跌落尘埃,再踏巅峰,兜兜转转,历经万千世事。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以为自己可以孤身一人浪迹天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不是不需要人陪伴,只是他不敢去奢求。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廊下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是我想多了。”萧瑟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她的耳畔,“我总想着,要做一个无牵无挂的江湖人。可原来,我早已有了牵挂。”
司空千落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银月枪斜斜靠在廊柱边上。
“那现在,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萧瑟微微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卸下所有重担之后,真正松弛的笑。
“走。”
“去哪里?”
“去江湖。”萧瑟抬眼望向远方辽阔的天际,“不必急着回雪落山庄。我们可以随便走走,看山河万里,看落雪千山。”
“那若是路上再遇上麻烦呢?”司空千落抬眼望他。
萧瑟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银月枪。
“有你的枪,有我的棍,还怕什么麻烦。”
暮色缓缓降临,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旧宅的梧桐还在落叶,那些属于萧楚河的旧梦,终究要归于尘土。
从此之后,再无永安王萧楚河。
只有萧瑟,和他的枪。
枪落风停,山河万里,两人并肩,共赴江湖。1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