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离王朝,岁入天启。
萧瑟褪去永安王的身份,不再是权倾朝野的皇子,也不是江湖里肆意风流的雪落山庄庄主。一身旧伤缠身,内力尽失的过往已经成为尘封的旧痕。他如今居于天启城外一处临溪别院,不问朝堂纷争,不涉江湖恩怨,只守着一院风月,一壶老酒。
司空千落,枪仙司空长风之女。
她依旧是那个一身红缨长枪,性情热烈坦荡的少女。只是经历过朝堂惊变,见过生死离别,那股少年人的莽撞锐气,慢慢沉淀成了沉静的锋芒。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追逐萧瑟的脚步而活着,可心底那一份藏了许多年的情意,却从未淡去。
江湖传闻,永安王萧瑟早已放下俗世执念,只愿逍遥度日。人人都说,司空千落一腔热血,终究是错付。可只有司空千落自己清楚,她对萧瑟的心意,从来不是依附,不是仰望,是并肩而立的笃定。
这日暮春,落樱纷飞。
别院的溪畔,落樱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小径。
萧瑟斜倚在廊下的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手边放着半盏冷酒。墨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眉眼淡漠,似是与世隔绝。
脚步声踏碎落樱,红衣身影缓步而来。
司空千落腰间悬着那杆猩红长枪,枪穗随风轻扬。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兴冲冲扑上前,只是站在廊下,静静望着廊中之人。
“萧瑟。”她开口,声音清亮,却不带往日的急切。
萧瑟抬眸,墨色眼眸看向她。褪去少年的狡黠,眼底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淡然。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司空千落走上台阶,将一坛新酿的酒放在石桌上。
“我爹让我送些好酒过来。”她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听说你近来又彻夜看书,旧伤又隐隐作痛。”
萧瑟指尖摩挲书页,轻笑一声:“司空大小姐倒是消息灵通。怎么,是枪仙放心不下我,还是你自己想来?”
司空千落闻言,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者皆有。”她坦然回答,“我爹担心你旧伤复发。而我,确实想来看看你。”
庭院之中,落樱漫天飞舞,落在两人肩头。
萧瑟的旧伤,是当年宫廷兵变留下的祸患。
当年他被人暗算,一身内力被废,从云端跌落泥沼。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痛楚,每逢阴雨天便会翻涌上来。
今夜恰逢夜雨,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
屋内烛火摇曳,萧瑟盘膝坐在榻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经脉之中一阵阵撕裂般的疼,旧伤发作,他强自隐忍,指尖攥得发白。
房门被轻轻推开。
司空千落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
她本是在别院外的客房歇息,听见屋内压抑的闷哼,便放心不下,推门而入。
看见萧瑟脸色惨白,额间冷汗淋漓,司空千落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你又发作了。”她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萧瑟抬眼看向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无妨,老毛病了。”
“什么叫无妨。”司空千落眉头紧锁,伸手,将随身携带的疗伤药瓶取出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我爹教过我如何帮人疏导经脉,我来帮你。”
萧瑟微微一怔。
从前的司空千落,满心满眼都是他,会为他欢喜,为他难过,会不顾一切想要护着他。可那时的她,是热烈莽撞的少女,带着少年人的一腔孤勇。
可如今的司空千落,不再是只会追逐他背影的小姑娘。她有自己的风骨,有自己的坚守。她的关心,不再是卑微的仰望,而是平等的相守。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背,温热的内力缓缓流淌而入,一点点抚平他躁动的经脉。
烛火跳动,映出两人的剪影。
雨落窗外,声声入耳。
萧瑟闭上双眼,任由她的力量缓缓渡入体内。那股力量,滚烫,坦荡,如同她的人一般,毫无保留。
“千落。”萧瑟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很多人都说,我不值得你这般。我是个废人,没有权位,没有内力,过往的荣光尽数消散。你本可以拥有更好的归宿。”
司空千落的动作顿了顿。
她收回手,抬眸望向他。灯光下,少女一双眼眸明亮如火。
“萧瑟,你可还记得,我当年说过什么。”
“我司空千落,要当天下第一的女枪仙。”
萧瑟微微颔首。
“我想要成为天下第一,不是为了配得上谁,不是为了追逐你的脚步。”司空千落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永安王,不是因为你智谋无双,不是因为你风光无限。”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雪落山庄,会嘴硬心软,会算计人心,却依旧心底存着善意的萧瑟。”
“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还是一无所有的落魄公子。不管你有无内力,有无权势。我喜欢的,始终是你这个人。”
窗外夜雨滂沱,屋内烛火温柔。
萧瑟望着眼前红衣少女,墨色眼眸之中,掀起层层波澜。
这么多年,他见惯了人心叵测,见惯了趋炎附势。世人敬他,畏他,算计他,可极少有人,会抛开所有身份皮囊,只看见他本身。
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将真心层层包裹。可在司空千落面前,他不必伪装,不必周旋。
“千落,”萧瑟的声音低沉,“可我给不了你荣华富贵,给不了你安稳无忧的生活。往后前路,依旧遍布荆棘。”
“我司空千落的枪,本就是用来闯荆棘的。”司空千落浅浅一笑,眼底盛着漫天星火,“我不需要你为我铺好前路。我可以与你并肩,风雨同路。”
雨渐渐停歇。
窗外的夜色,渐渐清朗。
第二日清晨,雨过天晴。
院中落樱堆积满地。
司空千落没有立刻离去。
她留了下来。
别院之中,多了一抹明艳的红色。
往日萧瑟的别院,安静寂寥,只有书卷与老酒相伴。如今,处处多了烟火气息。
司空千落每日清晨,会持枪在院中练枪。
红缨长枪破空,枪影纵横。长枪起落之间,风声猎猎。她的枪法早已炉火纯青,枪锋凌厉,却又不失柔韧。
萧瑟便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
阳光洒落在少女红衣之上,漫天落樱随着枪风四散飞舞。
萧瑟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从前,他总觉得司空千落太过热烈,像一团烈火,烧得人无处躲藏。可如今才懂得,这份热烈,何其珍贵。
练枪结束,司空千落收枪,额角沁出薄汗。她转头看向廊下的萧瑟,迈步走过来。
“看我练枪,可看出什么门道?”
萧瑟摇了摇头:“枪术精进不少,枪仙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司空千落坐到他身旁的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我爹说,我的枪,还差一点东西。”她轻声道,“我的枪,可以杀敌,可以守护家国,可少了一份从容。”
“何为从容。”萧瑟问道。
“不是一味的锋芒毕露。”司空千落望着院中纷飞的落樱,“可以手握长枪,也可以安于风月。可以驰骋江湖,也可以静守人间。”
萧瑟望着她,墨色眼眸柔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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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落,你已经做到了。”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
偶尔会有江湖故人前来拜访,也会有天启的消息传入别院。朝堂依旧暗流涌动,江湖风波也未曾断绝。
可萧瑟不想再卷入纷争。
司空千落也没有劝他重回天启,没有逼他重掌权势。
她尊重他的选择。
她会陪他看庭前花开花落,也会陪他纵马驰骋山野。
有时候,两人会一同离开别院,去往郊外山野。
萧瑟身体尚弱,不能长途奔波。司空千落便牵着马,陪着他缓步慢行。
山野之间,草木葱茏。
“萧瑟,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过平淡?”司空千落侧头问他。
萧瑟望向远处连绵青山,淡淡开口:“曾经我以为,我的一生,该是运筹帷幄,权倾天下。可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明白,荣华权势,不过过眼云烟。”
他转头看向身旁红衣少女。
“有一人相伴,看遍山河风月,已是世间难得。”
司空千落心头一颤,耳尖微微泛红。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日,一封密信,送到了别院。
江湖之中,有旧敌卷土重来,暗中算计,想要针对萧瑟。对方知晓他旧伤未愈,内力残缺,想要伺机将他除去。
消息传来,危机悄然降临。
暮色四合,危机悄然逼近。
夜幕笼罩别院。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越院墙,杀气凛冽。
对方的目标十分明确——除掉萧瑟。
屋内灯火摇曳。
萧瑟早已察觉异动。可他旧伤未愈,一身内力残缺,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就在黑影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一道火红身影,骤然破窗而出。
猩红长枪破空而出,枪尖寒芒乍现。
司空千落持枪而立,红衣在夜色之中烈烈飞扬。
“想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黑影尽数围拢过来,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司空千落孤身对敌,长枪舞动,红缨翻飞。枪锋凌厉,招招致命。
可敌人人数众多,攻势凶狠。
她纵然枪法盖世,也渐渐落入下风。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浸透红衣。
屋内,萧瑟攥紧拳头。
他想要起身相助,可经脉一阵剧痛,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司空千落浴血奋战。
“千落!”
司空千落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她的枪,死死护住房门,将所有的攻击全部挡在门外。
“萧瑟,你待在屋内,不要出来!”她高声喊道。
她的枪,从来不止用来征战沙场,也用来守护自己想要守护之人。
鲜血顺着枪杆缓缓滴落。
就在敌人的利刃即将刺向司空千落的刹那。
萧瑟用尽残存的力量,催动体内仅存的灵力。
他没有强大的招式,却以智谋,拨动院中的机关。
院中布置的暗器机关骤然启动,无数飞针破空而出,打乱敌人阵型。
司空千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长枪猛然横扫。
枪影如虹,一招绝杀。
黑影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厮杀落幕。
夜色重归寂静。
司空千落收枪,踉跄一步,肩头伤口鲜血不断涌出。
萧瑟快步冲出房门,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指尖触到温热的鲜血,心口骤然一紧。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空千落抬起头,脸上沾着尘土,却依旧笑意坦荡。
“没事,一点小伤。我护住你了。”
萧瑟望着她肩头的伤口,墨色眼眸之中,满是疼惜。
从前,总是他护着别人。可这一次,是司空千落,以一身枪锋,为他筑起一道屏障。
他伸手,小心翼翼为她包扎伤口。
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心绪万千。
“千落,以后不许这般拼命。”萧瑟低声说道。
“可若是你遇到危险,我不会退缩。”司空千落看着他,“我的枪,就是用来守护你的。”
夜色沉沉,月光洒落庭院。
落樱的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
危机平息之后。
天启传来消息,朝堂风波渐渐平定。有人希望萧瑟重返天启,重掌永安王的权位。
无数人劝他回去。
可萧瑟,依旧拒绝。
他早已厌倦朝堂权谋。
这一日,晚风温柔。
两人并肩站在别院的山巅,俯瞰万家灯火。
远处,天启城的灯火遥遥可见。
“你真的,不想回去吗?”司空千落轻声问道。
萧瑟望着远方灯火,轻轻摇头。
“权位荣华,于我而言,已是浮云。”他转头看向司空千落,眼底盛满温柔,“我所求的,不过是身边有一人,岁岁年年,相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