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寄流年

天启尘埃落定，萧瑟没有登临帝位，也没有就此长久驻留雪月城。

北离山河辽阔，新旧秩序交替的缝隙里藏着数不清的沉疴。曾经的永安王卸下了皇室沉重枷锁，却揽下了一桩无人愿接的事。他奔走于各州府之间，寻访那些被朝堂忽略的乡野旧案，抚平江湖与官府摩擦生出的祸乱。他不再是闲坐山庄饮茶的懒散掌柜，一袭素青长衫，一柄无极棍，独行在阡陌长路。

司空千落留在了雪月城。

她并未困于城主府的庭院之内。司空长风将雪月城的枪道一脉交付于她，她成了新一代枪首。日复一日指点门下弟子练枪，规整纷乱的枪派支流，往来各大城池讲武论道。银月枪握在掌心，枪风凌厉，少女眼底的莽撞褪去，沉淀下从容笃定的锋芒。

旁人都暗自揣测，二人要么相伴归隐，要么一人等候一人归来。他们却定下了一桩旁人无法理解的约定。

每年深秋，暮秋渡口。仅此一日，相逢。其余时日，各自奔赴前路。

没有谁为谁停下脚步。

萧瑟不想将千落捆缚在漂泊不定的路途上，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司空千落亦不愿抛下雪月城万千托付，全然追随着他浪迹天涯。情爱不必化作枷锁，不必强求朝夕不离。

又是一年霜风漫卷的秋日。

渡口生着几株老枫，赤红的叶片被秋风摇落，浮在泛着涟漪的河面之上。萧瑟倚着一棵枫树，袖中半盏冷酒，遥遥望着来路。风尘染上衣衫，鬓边沾了细碎枯叶。这一年，他走过西南瘴地，调解了两派宗门经年厮杀，又奔赴北方边境，理清了官吏压榨流民的旧案。一路行来少有休憩。

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自长道尽头传来。

司空千落一身劲装，银月枪斜背于身后，发丝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行路带来薄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她辞别雪月城，快马赶了三日路程方才抵达渡口。

看见树下那道清瘦身影，她脚步放缓，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倒是来得早。”司空千落走到他面前。

萧瑟抬眼，将酒壶递了过去：“路上还算平顺？”

“路上遇见一伙流寇，耽搁了半日。”千落接过酒壶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意漫过喉咙，她微微蹙起眉，随即舒展眉眼，“都打发走了，无伤大雅。”

萧瑟低笑一声。从前遇事冲动莽撞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他们并肩走到河岸边，望着滔滔流水向远方奔涌。没有絮絮叨叨诉说整年细碎琐事，不必将所有委屈疲惫尽数倾倒出来。

“西南的村落，百姓总算不必再受宗门争斗牵累。”萧瑟轻声开口。

“雪月城新收了一批年少弟子，有几个孩子枪法极有天赋。”司空千落接话。

寥寥几句，交代彼此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几件事。其余漂泊途中的风霜，讲武台上的辛劳，尽数藏于心底，不必一一细说。

秋风卷起满地红叶，盘旋飞舞。1

“你就不曾想过，停下走不完的路？”千落侧过头看他。

萧瑟垂眸看着水面漂浮的枫叶：“天下尚有许多地方，困在僵局之中。我若是停下，那些无人过问的纷争依旧会滋生祸端。那你呢，甘愿一辈子守着雪月城的枪道，不再去往别处看一看？”

司空千落指尖抚过枪杆冰凉的纹路：“枪道不能断，雪月城的弟子需要指引。可这不代表我将自己囚在此地。”

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骨子里有着不肯妥协的执念。

萧瑟放不下世间浮沉，司空千落放不下肩上传承。若是一方勉强妥协，停下自己所追寻的道路，心底迟早会生出怨怼。短暂温存之后，便是长久隔阂。

所以他们选择这样一种相处方式。以一载为期，一日相逢，交换彼此的近况，而后再度别离。

“旁人都说我们奇怪。”司空千落弯了弯唇角，“雷无桀好几次问我，为什么不跟着你四处游走。李寒衣师姐也劝我，不必把所有担子压在自己身上。”

“世人总以为相伴就要寸步不离。”萧瑟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语气清淡，“相守有千万种模样。不必非要挤在同一条路上。”

落日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河流。

萧瑟自袖中取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短木簪，木纹流转着浅淡光泽。“途经南疆之时寻得的木料。”

司空千落伸出手接过木簪，簪身温润。她抬手，将松散的发带解下，乌黑长发垂落肩头，自己将木簪稳稳盘住发丝。

“很好看。”她低声说道。

千落取下挂在腰间的一枚枪形银坠，递给他。银坠小巧，复刻了银月枪的模样。“闲暇之时打磨的，随身带着吧。长路漫漫，也算一物相伴。”

萧瑟收下银坠，放进衣襟之内，贴近心口的位置。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渡口的晚风愈发寒凉。相聚的时辰快要走到尽头。

司空千落背起银月枪，向后退了两步。

“来年暮秋，还在此处。”

“一言为定。”萧瑟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沿着长道慢慢离去，身影渐渐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没有频频回头。

萧瑟站在河畔，望着她走远，随后也转身踏上另一条蜿蜒小路。

两条路向着全然不同的方向延伸。秋风吹散满地枫叶，流水载着落叶奔赴远方。

爱意没有化作捆绑彼此的锁链。他们各自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在漫漫长路上独行，守着一场一年一度的相逢。岁岁深秋，渡口相见，不必纠缠，不必挽留。余下的三百六十四天，遥遥牵挂，各自前行。

长河不息，流年缓缓流淌。

此后山河万里，他们各赴山海，以一年为期，赴一场短暂温柔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