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尘埃落定,萧瑟没有登基,也未随司空千落长居雪月城。
他做起了山河账客。一柄无忧剑斜挎肩头,随身背着厚厚一叠空白册页。不去争朝堂权柄,不插手江湖纷争,走遍北离每一处州县。他记下官吏的苛政,记下流民的苦楚,记下乡野之间不为人知的冤屈,一笔一划,尽数写在册页之中。他不轻易出手干预世事,只把世间的百态妥善封存。
司空千落执掌雪月枪道,却不甘困在一城。
她在天下开设枪馆,收授弟子。但她从不会强行招揽门徒。但凡心术不正之人,纵使天赋卓绝,也会被她拒之门外。她行走四方,以枪护一方安宁,平息地界的私斗,调解武林门派的恩怨。银月枪枪风凌厉,却不再只为争一时胜负。
二人定下一桩不成文的约定。
每一季的末月,于任意一座边城的驿站相逢。不必提前互通消息,全凭心意与机缘。若是彼此恰巧赶到,便停留三两日,闲话路途见闻;若是错过了,便静待下一季。
暮春,落霞洒满青石铺就的街道。
萧瑟倚在驿站廊下,翻看着手中写满字迹的账册。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微凉。马蹄声由远至近,清脆利落。司空千落翻身下马,枪杆拄在地面,扬起细微尘土。她一身劲装,发丝束起,额角沁着薄汗,一路风尘仆仆。
“看来今日运气尚可,没有空等。”萧瑟合上册子,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
司空千落将银月枪斜靠在廊柱旁,在他对面落座,随手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
“南边三郡建立了三处枪馆,不少贫寒子弟前来学枪。只是地方豪强百般阻挠,费了不少功夫才稳住局面。”
她娓娓讲起乡野之间的琐事,少年学徒的莽撞,蛮横乡绅的刁难。萧瑟安静听着,偶尔低声说起沿途记下的民情,某处河堤年久失修,某处税赋沉重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驿站之外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寻常恋人所求的是朝夕厮守,一间院落,三餐烟火。他们偏偏避开了那样的生活。
萧瑟放不下手中账册,他要看见这片山河真实的模样;司空千落不愿将银月枪封存,枪道广阔,还有漫漫长路等着她去走。相爱不是困住彼此的枷锁,而是各自前行之时,心底存着一份笃定。
夜色慢慢笼罩边城。
两人沿着城外河畔慢行,晚风拂动岸边垂柳。
“下一季,我打算去往极南瘴地。那里部落争端不休,许多无辜之人卷入厮杀。”司空千落低头踢开脚边碎石。
萧瑟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我要西行,去往关外诸城。边境的贸易纷争,民间的苦楚,都要一一记录下来。路途遥远,归期不定。”
没有挽留,没有怅然的叹息。
司空千落侧过头望向他,眼底漾着清亮的光:“若是机缘难遇,一季错过,便等下一季就好。”
“嗯。”萧瑟轻轻应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驿站门前。司空千落翻身上马,握住缰绳,银月枪横在身侧。
“我先走了。”
萧瑟站在台阶之上,微微颔首。
马蹄声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收回目光,背上厚重的账册,提步踏上向西的漫漫长路。
山河辽阔,他们各行前路。不必朝夕相伴,不必形影不离。心有所系,岁岁相逢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