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尘埃落定,萧瑟拒了那一把沉甸甸的龙椅,却也没有就此与司空千落寻一处小镇,安度朝夕。
世人皆以为,永安王卸下权柄,自该携心上人策马江湖,闲看风月。可他们二人,偏偏选了一条旁人看不懂的路。
北离疆域辽阔,朝堂初定,各地州县暗潮未平。很多偏远城池,官吏贪腐,盗匪横行,律法难以抵达。萧瑟以永安王之名,向新帝请了一道无品无职的密令。不受朝堂管束,不掌一地实权,只孤身游走各州府,查冤案,揭弊政,悄悄抚平庙堂照拂不到的疮疤。
他不带大批随从,一袭素色白衣,一柄无极棍,来去如风,居无定所。
而司空千落,回了雪月城。
却不是做养在后院的大小姐,也不是放下银月枪,只等着恋人归来。
司空长风年岁渐长,雪月城偌大江湖盟主之位,总要有人接续。她开始学着打理雪月城大小事务,调解江湖门派纷争,安抚流离的江湖子弟,以一杆银月枪,镇住四方蠢蠢欲动的野心。
枪不再只为护一人而出,亦为安稳江湖而鸣。
于是世间便成了一桩奇谈。
永安王萧瑟,行走尘世,隐于市井,游走王朝疆土之内。
朱雀使司空千落,坐镇雪月,号令江湖,立于万千侠客之上。
他们没有成婚,没有朝夕相守。
一城一江湖,一庙堂一隅,一云海之巅。相隔千里,各自肩负属于自己的重量。
春末,萧瑟途经西陲一座饱受匪患侵扰的小城。
夜里雨落,他倚在破败城楼的檐下,拿出一枚小小的银质枪穗。那是离别那日,司空千落亲手系在他腰间的物件。
细雨打湿衣摆,他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枪风破空之声。
萧瑟微微侧首,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
“你怎么来了。”
雨幕之中,少女一身劲装,长发简单束起,银月枪斜扛在肩头,靴底沾着一路风尘。千里路途,她策马兼程,穿过群山荒原,一路寻到这座边城。
“雪月城的事暂且安顿妥当,我听闻西陲匪寇作乱,顺路过来看看。”司空千落走到他身侧,抬眼望向烟雨朦胧的远方,语气带着一点不服软的骄傲,“别多想,不是特意追着你。”
萧瑟低低笑了一声,将那枚枪穗重新塞回衣襟之内。
“雪月城离此地三千里,顺路?”
司空千落耳尖微微一热,别开视线,抬手抹去脸颊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
“就算是,又如何。”
雨势渐缓,两人并肩站在残破的城头,脚下是万家微弱的灯火。
“你就不怕,常年如此聚少离多,日子久了,情分慢慢淡了?”萧瑟轻声开口,风吹起他白衣下摆。
他见过太多江湖眷侣,日日相守尚且生出嫌隙,更何况一年到头,相见不过寥寥数次。
司空千落握住手中银月枪,枪尖轻点地面,溅起一点水花。
“我司空千落从不要一个困在我身边的夫君。”
“你有你要去抚平的世间不平,我有我要守住的江湖安宁。若是要我抛下雪月城,抛下无数信赖我的江湖人,一路跟着你浪迹四方,做一个只依附你的女子,那样的我,你未必会喜欢。”
“而你,也绝不会甘心,困在雪月城高高的城墙之内,日日赏花饮酒,不问世事。”
萧瑟一怔,转头深深地看向她。
从前他以为,情爱便是一路同行,天涯同往。
此刻方才恍然明白,最好的相伴,未必是脚步永远重叠。
是我们清楚彼此心中的山河,不强行改变对方的道路,不捆绑对方的理想。我尊重你的前路漫漫,你体谅我的重任在肩。
“所以,我们不必非要守在一处。”司空千落眼底亮得惊人,雨光落进她眼底,“你走遍北离州县,护尘世安稳。我坐镇雪月,定江湖风波。各自做完该做之事。”
“每年深秋,枫叶漫山之时,我们在落霞渡口相见。不见不散。”
一夜短暂相逢,不过短短三日。
匪患平定,边城恢复安宁。三日晨光暮色,他们一同走过小城街巷,吃过街边粗粝的面食,坐在河边听过一夜流水。
离别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渡口河水滔滔,晨雾漫过河面。
萧瑟要往东,继续巡查其余州府。司空千落要向西,折返千里之外的雪月城。
没有缠绵不舍的挽留,没有泣不成声的道别。
萧瑟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晨露。
“万事小心,枪下留情,却也不要心软。”
“你也是。孤身行走州县,切莫太过逞强。”司空千落抬眸,深深望进他眼底,“若是哪一日,你累了,不想再游走世间。或是我倦了江湖纷争。我们便抛下一切,寻一处无人相识的江南小镇,从此不再分离。”
萧瑟轻轻颔首。
“好。”
两人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叶扁舟载着萧瑟,顺着河水向东渐行渐远。
一匹白马驮着司空千落,踏着晨雾向西,消失在山道尽头。
旁人都说,这一对有情人过得太过辛苦,遥遥相望,难得一聚。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爱意从不是困住彼此的牢笼。
雁不必永远栖于同一座城池,银枪亦不必永远追随一叶孤舟。
他们以山河为盟,以岁月为约。
各自撑起一方天地,又年年赴一场深秋之约。
江湖辽阔,王朝万里。
他守人间烟火,她镇四海侠客。
遥遥相望,心意相通,岁岁相思,岁岁相逢。
不必朝夕不离,却敢许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