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尘埃落定,龙封卷轴落于萧崇手中。
萧瑟当众推却了属于自己的帝位,却也没有如世人所想,牵起司空千落的手,从此策马江湖,肆意逍遥。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
以永安王的身份,向新帝求取了一份没有品级、没有俸禄的差事——北离巡史。
不掌兵马,不辖州县,不带仪仗随从,只凭一支笔,一柄无极棍,游走北离万里疆土。
去往那些朝堂政令难以抵达的乡野,记录民间冤案,写下官吏的功过,将隐匿在山河缝隙之中的疾苦,一字一字,递回天启。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重回天启夺位的萧楚河,也不是慵懒避世,守着一间破客栈混日子的萧瑟。他见过庙堂倾轧,见过乱世流离,便决意以笔墨为刃,替沉默无言的百姓,写一纸公道。
而司空千落,亦没有随他一同踏上漫无止境的长路。
她辞别雪月城。
不是离开,也不是远嫁,而是向枪仙司空长风请愿,在北离各处边境,建立枪武驿馆。
江湖门派多居于繁华城池,高高在上,不问人间疾苦。边境村落常年受山匪、流寇侵扰,百姓手无寸铁,只能被动受难。
她要传下枪法,不是培养称霸江湖的高手,而是教寻常少年自保之术,护一方乡野平安。
一杆银月枪,不再只为争一时胜负,不再只为雪月城扬名。枪尖所向,是山野村落,是边关小镇。
从此北离大地,多出两段传说。
一个白衣公子,独行州县,夜宿破庙古驿,纸笔写尽世间悲欢,官不敢拦,匪不敢伤。
一个红衣少女,奔走边境,开设驿馆,授枪传道,长枪立处,便是一方安宁。
他们是世人眼中心意相属的恋人,却几乎从不同行。
一人走内陆州县,访街巷乡野;一人守四方边境,立万千枪馆。相隔千里山河,各持心中执念,各守一方天地。
暮春,萧瑟行至南部水乡。
连绵细雨落满青石板,他坐在河畔简陋茶摊,铺开纸卷,提笔记录当地豪强侵占水田的旧事。雨水打湿纸页,他微微垂眸,指尖顿在纸面之上。
腰间那枚小小的银枪穗,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是离别那日,司空千落亲手系在他腰间。
身后传来极轻、极熟悉的枪风破响。
萧瑟笔尖一顿,没有回头。
“你怎么来了。”
雨幕之中,一身劲装的少女立在石桥之上,银月枪斜倚肩头,靴上还沾着远路而来的泥泞。她刚刚在邻县开设完一处新的枪驿,听闻他途经此地,连夜策马赶了三百余里。
“南边山中新起一股悍匪,我顺路过来清剿。”司空千落缓步走到他身侧,嘴硬地别开视线,耳尖却悄悄泛上一点淡红,“别多想,不是专程寻你。”
萧瑟抬眼望向漫天细雨,低低笑出声。
“雪月城到此处,一千七百里,顺路。”
司空千落不与他争辩,蹲在茶摊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写下的卷宗。纸上字字沉重,写尽底层百姓无处言说的委屈。
“日日执笔写尽人间不平,不累吗?”
“那你日日奔走荒蛮边境,教人习武护家,又累不累。”萧瑟反问。
雨丝绵绵,落在河面,漾开细碎涟漪。
司空千落伸手,轻轻拂去纸页上沾到的雨珠,眼底是独属于她的骄傲与清醒。
“我从来不想做跟在你身后,随你四处漂泊的女子。”
“你想用笔墨,匡扶朝堂,抚平州县冤屈。我想用长枪,守护边境,护住山野苍生。若是我放下心中所想,一路追随于你,困在你的影子里,那便不再是司空千落。”
萧瑟望着她明亮倔强的眉眼,心底豁然清明。
世间情爱,未必一定要同路而行,朝夕不离。
不是一方妥协,一方追随,而是两人皆守住自己心中的山河,遥遥相望,彼此成全。
他不必劝她放下长枪,归于安稳;她亦不必劝他放下纸笔,归隐江湖。
“那我们便定下约定。”萧瑟收起毛笔,将写好的卷宗仔细收好,“每一年冬至,放下手中诸事,在北离中部的落云驿相见。不谈朝堂,不谈江湖,只说这一年,各自见过的人间风景。”
“若是哪一日,你倦了边境风沙,或是我厌了无尽长路。我们便寻一处安静小镇,停下脚步,再也不分开。”
三日短暂相逢,转瞬即逝。
水乡的雨停,晨光穿透云层。
渡口晨雾弥漫,河水滔滔向东奔流。
萧瑟要向西,继续走访西部郡县。
司空千落要往北,前往更苦寒的北疆开设驿馆。
没有缠绵不舍的相拥,没有哽咽难言的道别。
萧瑟抬手,轻轻抚平她被晨风吹乱的鬓边碎发。
“风沙凛冽,持枪之时,切莫逞强。”
“路途遥远,独行州县,万事多加谨慎。”司空千落握紧手中银月枪,深深望进他眼底,“我等着你,每一年冬至赴约。”
一叶孤舟载着萧瑟,消失在茫茫水雾之间。
一匹白马载着司空千落,踏着朝露,向着北方漫长古道而去。
江湖中人时常议论,说这一对有情人太过执拗,明明心意相通,却偏要相隔千里,常年别离。
可唯有他们二人心中清楚。
爱意从不是捆绑彼此的枷锁,不是非要踏上同一条道路。
他以墨为锋,书写世间道义。
她以枪为骨,守护万里生民。
一人执笔,一人持枪。
各走春秋,共守山河。
岁岁遥遥相望,年年如约相逢。
长路无尽,初心不改,深情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