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尘埃落定,萧瑟拒了那一把沉重龙椅。
天下交由新帝执掌,朝堂自有百官筹谋,他卸下永安王的身份,重新做回那个看似慵懒闲散的江湖客。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司空千落没有长留雪月城。
枪仙之女,本可以坐镇登天阁,执掌雪月枪一脉,受万千后辈敬仰。可她提着银月枪,干脆利落辞别司空长风,执意跟着萧瑟离开。
江湖很大,雪月城只是一隅,她想去看一看,他走过的万水千山。
旁人都说,一个闲散谋士,一个骄纵枪女,结伴游走,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他们早悄悄定下了一桩奇特的约定——不寻一处宅院定居,不办一场盛大婚仪,不被名分束缚。
以三年为期,丈量整片北离山河。
暮秋,渡口。
江水滔滔,白雾漫过江岸芦苇。
萧瑟倚在乌篷船的船舷边,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漫不经心望着奔流江水。隐脉早已痊愈,内力重回巅峰,他却极少展露武功,依旧是一副慵懒淡然,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又偷懒。”
银亮枪尖轻轻点了点他脚边的木板,司空千落立在船头,长发被江风吹得肆意飞扬,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方才岸边传来消息,前面的青石镇有盗匪劫掠,百姓苦不堪言。”
萧瑟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江湖事,自有门派前去管。我们只是过路游人,何必多管闲事。”
嘴上说着推脱,指尖却悄然握紧了腰间无极棍。
他从来不是真的冷眼旁观,只是习惯嘴上先推上几句。
司空千落收了银月枪,走到他身侧,江风卷起她裙摆。
“萧楚河,你明明心里已经打算出手了。”
“当年你义无反顾自天启一路杀出,为天下拨乱反正,难道如今天下太平,便要袖手旁观?”
萧瑟低低一笑,将铜钱收进袖中。
“不是袖手。只是如今我们不再背负救世的担子。出手,不为大义,只为路过,恰好看见。”
小船靠岸,暮色垂落青石镇。
一伙盗匪盘踞在镇口,持刀恐吓来往百姓,街上行人四散躲避,哭喊声隐约传来。
司空千落不再多言,手腕一转,银月枪破空而出,枪风凌厉,带着朱雀焰的淡淡微光。
枪影起落,寒光流转,她没有下死手,枪尖只挑落对方手中兵刃,逼得一众盗匪连连后退。
盗匪人数众多,很快合围上来。
萧瑟缓步自阴影之中走出,无极棍轻扬,柔和却浑厚的内力层层散开,巧劲卸去刀锋力道,不曾伤人性命,却将所有人的攻势尽数拦下。
一人主攻,一人辅守,一刚一柔,配合早已浑然天成。
初遇之时,她总是追在他身后,拼尽全力想要追上他的脚步。
辗转数年风雨,如今他们并肩而立,不必谁追赶谁,一人枪破前路迷雾,一人谋定进退分寸。
片刻之后,盗匪尽数倒地,无力反抗。
镇上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对着二人躬身道谢。
司空千落收枪,微微喘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侧过头,看向身侧从容淡定的少年,忽然开口。
“萧瑟,你有没有想过,三年期满之后,我们该去往何处?”
这个问题,他们谁都不曾认真提起。
她是雪月城未来的枪尊,终究有一日要回到师门,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而他,见过朝堂风云,见过江湖辽阔,或许终有一天会寻一处安静山庄,闲坐听雨,不问世事。
两人前路,本就未必是同一条归途。
萧瑟望着小镇上空缓缓升起的一轮残月,沉默片刻。
“我从前总以为,人生要有一处归处,一座山庄,一间小屋,安稳度日便是结局。”
“可遇见你之后,我忽然觉得,归处未必是一座固定的城。”
他转头看向司空千落,眼底褪去平日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
“若是你要回雪月城执掌枪道,我便常驻雪月城外,做一个闲客,日日听你练枪。若是你依旧想游历四方,那我便继续陪你走下去。”
“不必强求一定要选同一条路。只要心意相通,江湖再大,我们总会重逢。”
司空千落心头一动,握着枪杆的指尖微微收紧。
世间情爱,大多是要一方妥协,一方迁就,舍弃自己原本的前路,只为陪另一人共度余生。
可萧瑟从来没有让她放下长枪,困于烟火庭院,也从未要她舍弃师门,彻底随他漂泊。
他尊重她身为枪者的执念,也尊重他自己闲散自在的本心。
“我明白了。”千落弯起眼眸,晚风拂过她的眉眼,“不必为彼此改变前路。枪是我的道,闲游是你的心。”
“能相伴一程是幸事,若日后不得不别离,那便江湖相逢,杯酒言欢。”
夜色渐深,镇上灯火次第点亮。
两人寻了一间街边小酒肆,临窗而坐,桌上两盏淡酒。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簌簌掠过青石板长街。
萧瑟端起酒杯,轻轻与她的酒杯一碰。
“来,敬江湖。”
“敬长枪。”司空千落应声。
不必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不必强求朝夕不离的相守。
枪可以永远驰骋山河,游子可以肆意行走人间。
风起便出发,缘至便相逢。
前路漫漫,不问终点,不问归期,只惜眼前,一路且歌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