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不问归途

天启城的皇位，萧瑟终究是让了。

他没有坐上那把浸染无数权谋血泪的龙椅，只是以一介闲散皇子的身份，帮新帝稳住朝堂，厘清乱世遗留的乱象。朝野安定那日，皇宫大殿礼乐齐鸣，文武百官跪拜朝贺，偌大天启一片喧嚣，而萧瑟早已一身素色锦袍，悄悄出了南门。

城外十里长亭，一杆银红长枪斜倚在石栏边。

司空千落垂着手站在亭下，马尾束起，一身利落劲装，风尘未褪，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忐忑。她可以跟着雷无桀闯荡江湖，可以守在雪月城练枪无数个日夜，可她不知道，萧瑟尘埃落定之后，究竟想去往何方。

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瑟慢悠悠走来，折扇轻敲掌心，脸上没有卸下重担的狂喜，也没有错失帝位的怅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等很久了？”

“还好。”司空千落抬眼看他，枪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青石，“事情，都处理完了？”

“朝堂之事，自有合适之人去坐那个位置。”萧瑟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我本就不属于高墙之内。”

这句话，司空千落其实早该猜到。

他见过权力最黑暗的模样，熬过亡命天涯的落魄，数年蛰伏，从来不是为了登顶称帝。

“那接下来呢。回雪月城？”

萧瑟却轻轻摇了摇头，折扇“啪”地一声收拢。

“不回雪月城，也不停留天启。”

司空千落心头微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枪杆，一瞬间竟生出一丝慌乱。她最怕的，是乱世平定之后，他们又要再次走向不同的路。

仿佛看穿了她心底那点不安，萧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目光认真，褪去了平日里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不想做永安王，不想做谋士，也不想只做雪月城的客人。”

“那你想做什么？”

“做一个行路之人。”

风吹过长亭，卷起地上细碎落叶。萧瑟的声音清清淡淡，却格外清晰。

“江湖很大，我们从前赶路，皆是为了奔赴一场又一场风波危机。如今乱世已平，不必再为宿命、仇恨、家国奔走。我想慢慢走，看那些从未细细看过的山河。”

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在少女的眉眼之间。

“只是这条路，我不想一个人走。”

司空千落猛地抬眼，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长枪哐当一声轻轻靠在石柱上，她强装镇定，故意扬起下巴：

“你可想好了，跟着我四处漂泊，没有精致楼阁，没有珍馐美食，风餐露宿可是常事。”

萧瑟低低笑出声，眼底漾开温柔。

“若是旁人，我定然不愿。可若是同行之人是你，风餐露宿，亦是美景。”

长亭之外，夕阳斜坠，漫山草木染上暖橘色。

第二日，二人便离开了长亭。

没有声势浩大的车马随从，没有华丽衣衫。萧瑟一身简单青衣，司空千落背上那支伴随她多年的银红长枪，两匹骏马，一囊干粮，就此踏上去往四海的漫漫长路。

他们不去最热闹的大城，专挑偏僻古道，临江小镇。

春日下江南，看烟雨笼罩石桥，司空千落会在空旷河滩练枪，枪风划破绵绵细雨，溅起一地水花。萧瑟便坐在柳树之下，摇着折扇静静看着她，偶尔出言点评两句招式破绽。

盛夏入南疆，山林湿热虫鸣不绝，夜里宿在山间简陋的木屋。月色穿过木窗洒落，两人靠着栏杆闲谈，说起当年初遇，在雪月城她一枪直指他咽喉，谁也未曾料到，最后会并肩走遍万里江湖。

秋时去往西北荒原，漫地黄沙，长风浩荡。

旷野之上，司空千落策马狂奔，长发在风里肆意飞扬，笑声散在辽阔天地之间。萧瑟不急不缓策马跟在身后，望着前面肆意鲜活的身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笑意。

冬日落雪，停留于一座边城。

一夜风雪过后，天地白茫茫一片。

小城街巷人烟稀少，屋檐垂着长长的冰棱。

空旷的雪地之中，司空千落抬手握住长枪，枪尖划破落雪，一招一式，凛冽利落，枪风卷起漫天飞雪，漫天白雪随着枪势盘旋起舞。

萧瑟站在风雪那头，静静凝望。

等一套枪法收势，少女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一团团白雾，转头朝他看来，眉眼明亮耀眼。

“怎么样，有没有长进？”

萧瑟缓步穿过纷飞落雪，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肩头的碎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凉意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早已胜过雪月城中绝大多数枪手。”

司空千落微微垂眸，雪落在睫毛之上，她轻声开口：

“萧瑟，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吗？没有归处，没有终点。”

“江湖本就没有固定的归处。”

萧瑟看着漫天落雪，声音温柔而笃定，

“有人归向朝堂，有人归向师门，有人归向故土。于我而言，归途从不是某一座城，某一处宅院。”

他看向她，眼底盛着漫天白雪。

“有你在身边，步步皆是归途。”

风雪漫漫，落满长街。

长枪倚在雪边，两道身影立于皑皑白雪之中。

不问朝堂兴衰，不问世事纷争。

从此鲜衣骏马，枪伴佳人，风遇山止，船到岸停，人间万里，携手同游，岁岁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