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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书不寄帝王州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北离帝都,皇宫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萧瑟终究是坐上了那把无数人觊觎的龙椅,却没有成为一心权术的帝王。他裁撤冗官,轻减赋税,抚平北离多年的战乱疮痍,朝堂之上,人人皆赞新帝清明。

只是皇宫太大,太过空旷。

他卸下了一身千金公子的慵懒,常着玄色帝王朝服,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天下的沉敛,唯独腰间,依旧挂着那支司空家的银制雁羽短哨。那是司空千落送给他的旧物,吹起之时,会传出清越如雁鸣的声响。

可这哨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它真正响起。

司空千落没有留在皇宫。

萧瑟登基那日,满城文武皆以为,天启城会迎来一位执掌后宫的皇后,是那名枪法飒爽、明媚桀骜的少女。可大典落幕的当夜,司空千落提着她那杆烈雪银枪,站在紫宸殿外的白玉阶前。

晚风吹动她的红衣,猎猎如燃。

“萧瑟,天下是你的天下,但江湖才是我的归处。”她枪尖轻磕地面,石屑溅起,目光坦荡,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妥协,“我不愿困在四方宫墙之内,日日学那宫廷礼仪,等候帝王召见。我司空千落,不是该安居于后位之上的女子。”

殿内烛火摇曳,萧瑟站在门槛之内,玄色衣袍衬得面色清淡。他不是没有挽留。他可以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给她一人之下的地位,给她世间女子所能渴求的一切。

可他太懂司空千落。

她是枪宗的女儿,骨子里是长风与旷野,不是金丝笼里可以驯养的雀鸟。强行将她留在深宫,锁住的是她的人,磨灭的却是那个他倾心的、鲜活滚烫的灵魂。

“那便依你。”萧瑟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藏不住的怅然,“只是千落,江湖路远,允许我寻你。”

于是,北离有了一位励精图治的帝王,江湖上依旧驰骋着一位红衣枪客。

司空千落纵马行走山河,行侠四方。遇恶霸便提枪相向,见百姓受难便出手相助,烈雪银枪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她走过雪落的北境关隘,踏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看过大漠孤烟,也见过春江潮水。

偶尔在月下的客栈酒肆,她会取出那半块二人拆分的玉佩,指尖摩挲冰凉的玉面。她会想起天启城那个慵懒狡黠的少年,想起雷无桀的大笑,想起叶若依温婉的眉眼。只是她从不愿回头奔赴帝都。

帝王有帝王的责任,江湖人有江湖的自由,相爱,未必就要捆绑在同一方天地。

萧瑟无法轻易离开天启。万千奏折,朝堂纷争,北疆边防,天下万民,全都压在他双肩。他不能抛下偌大北离,甩手奔赴江湖。

可他没有断了联系。

每隔三月,天启城便会有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由信鸽带出皇宫,辗转送到江湖各地,送到司空千落手中。信里不谈朝堂政事,不说帝王权柄,只写人间烟火:帝都的海棠开了,今年的新茶味道尚可,边关传来风雪已停的捷报,雷无桀和叶若依又添了一个小女儿。

从不写“盼你归来”。

而司空千落的回信,也从不送入皇宫。她会把回信留在两人曾经一同到过的驿站、渡口、山间茶寮,藏在老槐树的树洞,压在江边青石之下。信纸上带着风尘,写着她见过的山河,遇到的江湖轶事,写某处的烈酒烈得呛喉,写江南的春雨打湿了枪缨。

她也从不写“我很想你”。

春去秋来,光阴流转。

这一年深秋,北离国泰民安,朝堂诸事终于难得安稳。萧瑟将朝中诸事托付给可靠的辅政大臣,换上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摘下帝王玉冠,束起长发,悄悄离开了守卫森严的天启皇宫。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孤身一人,策马奔赴江湖。

深秋的雁回渡口,江水滔滔,漫天大雁向南迁徙。

渡口边上,红衣少女倚马而立,烈雪银枪斜斜靠在树干,秋风卷起她的红衣衣角。她早就收到消息,知道他会来。

数月不见,褪去朝服的萧瑟,又找回几分当年闲散公子的模样,只是眼底沉淀着历经帝王生涯的沉静。

“陛下,千里迢迢,离开你的皇宫,就不怕朝堂大乱?”司空千落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

萧瑟走到她面前,望着她被江风吹拂的眉眼,淡淡一笑:“北离已经安稳,可我总不能,一辈子只靠书信与你相见。”

他不必要求她入帝都为后,她也不必逼迫他舍弃天下归隐江湖。

他们不必非要选择同一种人生。

“我不会留你在皇宫。”萧瑟开口,声音认真,“我做完帝王该做的事,便来赴江湖的约。日后,我处理完朝中要务,便会出来寻你,陪你走一程山河。待到年岁渐长,天下彻底安定,我便卸下帝位,到那时,我们再一同策马天涯。”

司空千落仰头望着长空中成行南飞的大雁,唇角缓缓绽开明亮的笑意。她抬手,取下腰间那支雁羽短哨,放在唇边。

清越嘹亮的雁鸣哨声,划破滔滔江风,响彻整个渡口。

“好。”

红衣枪客,与曾居帝位的少年,并肩立在渡口。江浪滚滚,大雁横过云天。

他们不做帝王与皇后,只做江湖里的萧瑟与司空千落。不困于宫墙,不困于江湖,隔着万里山河互相惦念,亦抓住每一次可以相逢的朝夕。

世间情爱,未必非要朝夕相守于同一屋檐。你守你的万里河山,我爱我的旷野长风,相逢时共赏山河,别离时各自熠熠生辉。

江水东流,雁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