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鞍未卸，风月同途

北离帝都的宫墙高阔，朱红砖瓦浸过数场秋雨。萧瑟最终没有全然推开那顶皇冠，也没有心甘情愿困于九重宫阙。

他登上帝位，稳住动荡朝局，平定藩王残余祸乱，却立下规矩，每月必要抽出几日，卸下帝王冠冕，换回一身素色锦袍，离开皇宫。

满朝文武皆不解，新帝不爱流连朝堂，反倒总惦记江湖。

而宫门外，永远会有一杆银枪静静等候。

司空千落一身红劲装，马尾束得利落，银月枪斜倚在马身，眼底带着几分惯有的桀骜。她没有入宫做什么贵妃，依旧是雪月城的少城主，手握枪杆，守着雪月城，也守着那个身在帝王位，心却还系着江湖的人。

这一日秋雨初歇，萧瑟避开宫廷繁文缛节，翻出宫墙，翻身上马，落在司空千落身侧。

“陛下今日倒是来得快。”司空千落嘴角勾起一点戏谑，故意拉长语调。

萧瑟斜睨她一眼，伸手拢了拢被秋风吹乱的衣襟：“在宫里听大臣引经据典，头都要大上三分，比起金銮殿，我更愿同你驰马山野。”

他是北离的帝王，肩上扛万里河山万民安乐，这是他逃不开的责任。可他也曾是浪迹天涯的萧瑟，见过江湖风雪，遇过知己良友，那一部分的自己，他不愿彻底舍弃。

司空千落扬鞭，骏马踏着湿润的土路向前奔去。

“你要做你的皇帝，我便不拦你。可我司空千落，不会困在深宫四方院墙之内，日日描眉等待君王召见。”风声吹散她的话音，却字字清晰落入萧瑟耳中，“雪月城有我的责任，枪有我的道。我不会为任何人放下手中银枪，哪怕那个人是你。”

寻常儿女情长，是相伴朝夕，寸步不离。可于他们而言，从来不是这般模样。

萧瑟很清楚。他爱上的从来不是一个会安居内院的女子，是那个敢持枪相向，敢踏遍风雨，热烈坦荡的司空千落。若是把她锁进皇宫，磨去一身锋芒，那便不再是他认识的千落。

“我从未想过要你改变。”萧瑟策马跟在她身旁，目光望着远方层叠的青山，“江山是我的枷锁，江湖是你的归处。我守北离万里国泰民安，你守雪月城万里江湖风骨。不必强求日日厮守，心在一起，便胜过朝夕共处。”

他们的爱情，不做帝王与后宫贵女，而是北离之主，与江湖枪者。

两人策马一路行至落霞渡口。江水滔滔，暮色漫过江波，远处归舟点点。

下马立在江岸，江风卷起司空千落的红色衣袂。她收了银枪，转头看向萧瑟：“朝堂风波诡谲，你身在帝位，危机四伏。我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护你，但若是哪一日，朝堂刀剑相向，一纸传信，我司空千落，必带雪月城人马，千里赴京。”

这是她的许诺，不诉儿女缠绵，却是江湖儿女最重的承诺。

萧瑟心头一动，伸手轻轻握住她握着枪杆的手。那双手常年握枪，带着薄茧，滚烫而有力。

“而江湖若逢大乱，雪月城遇劫，北离的万千铁骑，亦会为你而动。”

帝王权柄，亦可护江湖故人；江湖长枪，亦能卫庙堂君王。

世间太多情爱，总要一方舍弃自我，成全另一方的人生。可他们偏偏不肯。萧瑟不叫千落舍弃枪与雪月城，司空千落也不逼萧瑟抛下万里山河重回闲散游子。

各承己责，互不捆绑，却互为后盾。

夜色慢慢降临，渡口渔火次第亮起。相聚的时日总是短暂，几日之后，萧瑟便要重返帝都处理朝政，司空千落也要折返雪月城处理城务。

分别之际，月色洒在江面。

司空千落将一枚刻着枪纹的银牌塞进萧瑟掌心：“拿着这个。无论你身在皇宫，或是身在天涯，只要把它投入江水，我便能感知。”

萧瑟收好银牌，亦解下自己随身多年的一块玉珏，递到她手里，玉上刻着北离的山河纹路。

“此物若是碾碎，便是我身处绝境。”

没有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两块信物，是彼此交付的性命。

“萧瑟，你会不会遗憾？”司空千落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轻声问，“旁人相恋，朝暮相见，我们却总是聚少离多。”

萧瑟抬眼，月色落进他漆黑眼眸。

“何为圆满？不是困于一处，彼此消磨。是你依旧做那个驰骋江湖的司空千落，我依旧守我的北离山河。纵然相隔千里，我知江湖有你，你知庙堂有我。”

江风浩荡，吹过渡口。

他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心底仍留江湖旧梦；她是雪月城持枪的少城主，不肯困于宫闱牢笼。

不必一方妥协迁就，不必谁为谁放弃理想。

山河万里，江湖辽阔。你守你的道，我担我的责，遥遥相望，互为铠甲。此便是属于萧瑟与司空千落，独一份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