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皇权落定,萧瑟终究没有坐上那把龙椅。
他把帝位交予稳妥的皇室旁支,卸去永安王的身份,脱下繁复华贵的王袍,重新换回一身素色长衫,腰间依旧悬着那柄无心剑。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隐匿避祸的萧楚河,也不是身负血海深仇的萧瑟,只是一个想行走天地间的江湖人。
可司空千落却留在了天启城。
枪仙司空长风年事已高,雪月城的担子,已经大半落在她肩上。她是雪月城少城主,麾下万千弟子,江湖无数目光都盯着雪月城的一举一动,她不能随心所欲策马远走。
这便是二人绕不开的鸿沟。
江湖漂泊,与一城之主,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天启城外十里长亭,暮秋的风卷落满地枯黄落叶。萧瑟背着简单的行囊,无心剑斜挎肩头,站在亭下。
司空千落一身赤红劲装,银枪立在身侧,红缨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眼底藏着不舍,却没有说出那句“你留下来”。
过往无数次,她追着他的脚步,闯龙潭,入险境,天涯海角都愿意相随。可如今她懂了,真正的相守,不是强迫对方放弃本心,困在一方城池;也不是自己抛下责任,肆意奔赴江湖。
“你当真,就要这样走了?”司空千落开口,声音被秋风揉得略轻。
萧瑟抬眼望着她,少年时的锋芒敛去大半,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温润。
“天下还很大,我想去看一看。”他缓缓说道,“我看过天启的宫墙,看过雪月城的飞檐,看过海外仙山,可还有大漠孤烟,南疆瘴林,西蜀栈道,我还未曾踏遍。”
司空千落指尖摩挲着枪杆,鼻尖微微发酸,却扬起唇角:“我是雪月城的少城主,雪月城数万弟子,万里疆土,我走不开。我不能像从前那样,抛下一切跟着你浪迹四方。”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追随心上人的小姑娘,她要扛起司空家,扛起雪月城的重量。
萧瑟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下的枯叶。
“我不会让你舍弃你的责任,你也不必逼我困于围城。”
这是他们二人达成的独属于彼此的约定。
不做朝夕不离的眷侣,不做被城池束缚的王侯与夫人。萧瑟四海游历,遍历山河;司空千落坐镇雪月城,守护一方江湖安稳。
没有朝朝暮暮,却有岁岁归期。
“每年霜降,我会回雪月城。”萧瑟声音认真,“落叶铺满落霞台的时候,我回来见你。听你讲江湖风波,讲雪月城的趣事。我给你带大漠的砂石,南疆的奇花,世间各处的风物。”
司空千落抬眸,眼眶微热,却笑得明亮,那是属于枪道少女独有的桀骜坦荡。
“好。那我便守着落霞台等你。若是哪一日你在外受了伤,遇上凶险,传一封书信,我司空千落的银枪,跨越千山万水也会赶过来。”
“若是雪月城逢大难,烽火四起,只需一声消息,无心剑亦千里赴援。”萧瑟轻声应下。
相爱,不必捆绑彼此的人生。你守你的一城山河,我行我的万里江湖。
长亭之外车马辚辚,即将远行的旅人络绎不绝。
萧瑟没有提出让她同去,司空千落也没有挽留他留下。没有凄凄切切的离别哭诉,只有江湖儿女独有的坦荡约定。
他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手中。
“我走了。”
“一路平安。”司空千落握着银枪,立在秋风里,红衣如火。
骏马扬蹄,萧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亭的尽头,向着辽阔的远方而去。
此后岁岁流转。
萧瑟踏过大漠黄沙,在戈壁看落日长河;走过南疆密林,采下奇异的山花;泛舟江上,听渔歌唱晚。每到一处,他便收集当地的物件,书信随飞鸽送回雪月城。
有时是一捧大漠细沙,有时是一朵不会枯萎的干花,有时只是一纸寥寥数语的短笺,写着某处的风月,路上的奇遇。
而雪月城内,司空千落成为名动天下的女城主。她手持银枪,调解江湖纷争,护佑门下弟子,将雪月城治理得愈发兴盛。无数人前来求亲,皆被她婉言回绝。落霞台上,她总会留出一张石桌,一壶好酒,年年霜降,静候归人。
霜降如期而至的时候,风尘仆仆的萧瑟,总会如约归来。
落霞台枫叶漫天飞舞,二人对坐饮酒。他讲四海见闻,她说江湖风云。并肩看落日染红整片雪月城,把一整年的思念,都融进短短相聚的时光。
相聚终有别离,别离又静待重逢。
世人皆道,情爱该是朝夕厮守,同檐共老。可萧瑟与司空千落,走出了另一种模样。
归雁来去自由,不必锁于鞍鞯。
你执掌人间风雪,我遍历天地山河。
山河万里,岁岁有约,便是最长情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