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不锁洛阳城

北离的皇权落定之后，萧瑟终究没有坐稳那把龙椅。

他交出皇位，将朝堂托付给处理政务得心应手的弟弟萧崇，脱下鎏金龙袍，重新换上一身素色锦衫，依旧是那把油纸伞不离身，眉眼间卸下帝王的沉重，变回那个慵懒狡黠的少年公子。

可司空千落没有跟他浪迹江湖。

枪匣还背在她肩头，银辉闪闪的雪月枪从未蒙尘。雪月城需要少城主，城门万里，万千江湖子弟仰仗，还有父亲司空长风交付在她肩上的责任，不是一句远走天涯便可以尽数抛下。

这便是二人之间绕不开的鸿沟。

萧瑟站在雪月城高高的望云台上，晚风卷着满山枫叶，吹得衣袂翻飞。远远就看见那道飒爽的红色身影拾级而上，司空千落一身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枪尖还沾着训练场浅浅的霜气。

“当真就这么走？”司空千落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却没有半分纠缠。

萧瑟撑开油纸伞，伞面挡住斜斜飘落的枫叶片，眼底是惯常淡淡的笑意，笑意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天下已经安定，皇宫高墙困不住我。可你不一样，千落，雪月城是你的根。我不能要求你抛下一切，陪我漫无目的漂泊四方。”

他见过太多情爱，以一方舍弃自我为代价，最后只剩怨怼。他爱过江湖，也懂这柄雪月枪，从来不是只为追随某一个男人而生。

司空千落抬手，指尖抚过冰凉的枪杆。

她诚然想过同他策马游历大江南北，看遍山河风月。可雪月城的牌匾高悬，城内数万弟子，父亲半生心血，江湖人的期盼，沉甸甸压在肩头。司空千落从来不是会为情爱舍弃本心的女子。

“我不会跟你走。”她抬眼，目光坦荡，没有半分委屈，“雪月城我要守，我的枪，要护这一方江湖安宁。但萧瑟，我也不会就此与你两别。”

萧瑟微微一怔。

司空千落向前一步，雪月枪在地面轻轻一点，青石地砖裂开一道浅浅细纹。

“不必你留下来困在雪月城，也不必我抛下雪月城随你远走。”她的声音清亮，混着山间长风，“你去游历你的山河，看大漠孤烟，看江南烟雨。每一年秋末，枫叶红透之时，我便会卸下城务，去往洛阳渡口等你。一年一会，不见不散。其余的日子，你做你的江湖客，我当我的雪月少城主。”

不是相守不离，也不是相忘于江湖。不捆绑彼此的人生，却牢牢守住属于二人的约定。

萧瑟收起油纸伞，枫叶落在伞骨之上。他原以为，他们终究要在江湖与城池之间二选一，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条路。世间情爱未必只有朝夕厮守这一种模样。

“一年一会？”萧瑟低笑出声，眸中光亮慢慢漾开，“若是路上耽搁，迟到了呢。”

“那我便扛着雪月枪，走遍天涯去逮你。”司空千落扬了扬下巴，眼底绽开明媚的笑意，“不管你躲在哪一处酒肆偷懒喝酒，我都会把你揪到洛阳渡口。”

满山红叶簌簌飘落，望云台之上，再没有帝王的枷锁，没有少城主的重担，只剩下萧瑟与司空千落。

萧瑟伸手，轻轻握住她握枪的手腕，掌心温度温和。

“好，就依你。”

几日之后，城门送别。

雪月城外长亭，车马已经备好。萧瑟孤身一人，油纸伞斜背在身后，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司空千落立于城楼之上，红衣烈烈，手握雪月枪，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路尽头。

没有执手相送十里长亭的缠绵，只有遥遥一眼凝望。

此后岁月，人间岁岁更迭。

萧瑟游走世间，访名山大川，醉市井酒肆，见过塞外飞雪，也见过江南春水。他会把沿途所见写在信笺之上，托往来行商捎回雪月城，信纸上寥寥几笔，写大漠的落日，写水乡的细雨。

而雪月城内，司空千落执掌城务，操练弟子，调解江湖纷争，雪月城在她手中愈发鼎盛。每到秋意渐浓，她便交接好城中大小事务，单人单枪，奔赴洛阳渡口。

渡口秋风浩荡，归雁南渡。

总有一道素衣身影，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立在渡口老树下，静静等候红衣持枪的少女赴约。

他们不做终日黏腻的眷侣，做山河之间遥遥相望，岁岁相逢的故人爱人。江湖辽阔，城池巍峨，二者不必取舍，爱意也不必被距离消磨。

归雁年年往返，他们便岁岁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