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途归驿，枪与折扇

永安局势尘埃落定。萧楚河终究没有坐上那把龙椅。

他将帝位交托，卸下一身皇子名分，重新换回萧瑟这个名字。世人皆以为，他会带着司空千落重回雪落山庄，守着一间小店，煮酒听风，安稳余生。

可萧瑟有一件藏了许多年的心事。

当年他离开天启，一路西行前往雪落山庄，途中走过无数荒驿、古关、废城。那时一身伤病，满心愤懑，只顾着掩藏身份躲避追杀，从未好好看过沿途山河。

“我想重走一遍当年独行的路。”

某个黄昏，萧瑟坐在城门石阶上，慢悠悠摇着折扇，侧头看向身侧擦拭银月枪的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动作一顿，抬眼挑眉：“雪落山庄不回了？”

“山庄永远在那里，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萧瑟合起折扇，轻轻敲了敲膝盖，“可当年那条路，我只能孤身一人走。如今不一样。”

司空千落豁然笑起，枪杆在地面轻轻一点，清脆声响荡开：“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想要四处游荡。也罢，本小姐的枪，还没陪着你走遍大江南北。”

没有车马，不带随从。一人持折扇，一人握长枪，就此离开天启。

他们走过西境曾经遍布刺客的狭长峡谷。当年萧瑟身受重伤，在这里艰难避祸，岩壁上还残留旧时打斗的浅浅痕迹。

司空千落提着枪上前，指尖抚过石壁伤痕：“就是这里？那时你孤身一人，一定很难熬。”

萧瑟望着幽深谷道，淡淡轻笑：“是很难熬。只是那时候我从没想过，多年之后，会有一杆长枪站在我身旁。从前我总想着复仇、夺回一切，执念缠身，看不到前路。”

“那现在看到了？”

“看见了。”萧瑟转头望向她，目光澄澈，“不在天启的金銮殿，不在遥不可及的权柄里，在身边。”

一路向西，途经一间濒临废弃的山间古驿。驿舍老旧，院墙爬满野草，仅剩一位年迈老者留守。夜里天降秋雨，两人只能暂宿此处。

木窗漏风，寒意侵入屋内。司空千落将银月枪倚在桌边，辗转难以入眠。

萧瑟靠着墙壁，并未沉睡。他低声开口，说起当年途经这间驿馆的往事。那时大雪封山，他囊中羞涩，只能啃干硬麦饼，蜷缩在角落取暖，满心茫然，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那时候我总觉得，命运步步紧逼，我没有选择。”

司空千落挪到他身侧，轻声道：“可你偏偏一直都在选。选择不低头，选择守住本心，最后选择放下皇位。”

“是啊，我一直在选。”萧瑟看向窗外绵绵雨丝，“唯独遇见你这件事，不是我的选择，是天意撞上门来。我本打算一生漂泊独行，却被一杆枪拦在了雪落山庄门口。”

司空千落脸颊微微发热，故意板起脸：“别忘了，当年是你赖在雪落山庄，拖欠房钱！”

萧瑟朗声笑起来，折扇轻敲她的肩头。

第二日雨过天晴，二人继续前行。

走到临近雪落山庄的官道，远远已经能够望见熟悉的群山轮廓。

司空千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路走来的漫漫长途：“快要到山庄了，接下来，还要继续游荡吗？”

萧瑟摇了摇折扇，目光一半望向远方山峦，一半落在少女身上。

“不必急着定下归宿。”

“雪落山庄是家，但家不必困住我们。往后岁月，我们可以在山庄住上半载，再踏上长路走下一段江湖。江湖不止一条道路，归宿也不必只有一处屋檐。”

世人眼中，圆满结局无非是归隐山庄，朝夕相守。可萧瑟与司空千落从不愿被世俗定义。

他曾是落难皇子，不甘沉沦；她是枪道少女，不愿困于一方小院。他们相爱，却不必舍弃各自心中的江湖。

司空千落握紧银月枪，眼底燃起光亮：“甚好。只要同行之人是你，天涯万里，何处都能落脚。”

夕阳铺洒在山道，两道身影并肩向前。折扇轻摇，长枪随行。

天启风云已成旧梦，皇权霸业皆作烟尘。往后漫漫江湖，不必奔赴王座，不必背负仇恨，只有枪与折扇，岁岁同游，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