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雁归滩的芦苇绵延千里,淡青色苇絮随风漫卷,江面水汽氤氲,把远处的渡口晕成一片朦胧虚影。
萧瑟斜倚在乌篷船的船舷上,手中折扇慢悠悠轻敲船板,一身素色锦袍洗得柔和,早已没有昔日北离皇子萧楚河的锋芒,只剩几分闲散慵懒。旁人都说他放下天启城的滔天权柄,一心江湖逍遥,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世间尚有一处牵挂,总叫他无法真正孤身远行。
“躲在这里偷清闲,倒是让我好找。”
清脆爽朗的声音自江岸传来。司空千落一身赤色劲装,银枪斜背身后,踏着江边错落的礁石快步走来,靴底沾着湿润泥沙。一路从雪月城追到江南,她寻了整整半月。
萧瑟抬眸,唇角漫起浅浅笑意,折扇“啪”地合上:“我当是谁,原来是枪仙门下的大小姐。雪月城事务繁多,千落姑娘不在城中主持大局,一路追我做什么?”
司空千落一跃跳上船板,小船微微摇晃。她不服气地挑眉:“萧瑟,你说好开春同我一同前往西境寻访旧部,转头便独自溜出雪月城,难道打算食言?”
“时局已定,北离朝堂安稳,争权夺势早已无趣。”萧瑟望向滔滔江水,语气清淡,“我只是想独自走一段路,想想往后去处。天启是牢笼,雪月城是归处,可我一直不确定,自己究竟适合停留何方。”
司空千落闻言,缓缓握紧长枪枪杆,赤色衣袂被江风扬起。这些年,她看得明白。萧楚河一身背负太重,皇权、冤屈、故人期盼层层堆叠。哪怕沉冤得雪,他心底依旧留存漂泊的本性。他渴望安稳,却又惧怕被一座城池永久困住。
“那你可有想过我?”司空千落声音放轻,“雪月城是我的家,可若你决意四处漂泊,我也不愿长久困在城内空等。”
萧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少女明亮的眼眸。过往一路同行,闯天启、战暗河、守雪月,无数次生死与共。他早已认定司空千落是此生唯一相伴之人,却一直顾虑,漂泊江湖的日子,会不会委屈了她。
“江湖行路风霜雨雪,居无定所,不比雪月城安逸。”
“我司空千落习得一手枪法,不惧风霜,不畏盗匪。”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瑟手中的折扇,“你不必强迫自己选择定居天启,也不必强行留守雪月城。我们不必二选一。”
萧瑟眼中露出几分讶异。
“不如定下一个约定。”司空千落望着远方奔流不息的江水,眼底漾出期许,“春夏,我们结伴游历大江南北,寻访山河胜景;等到秋冬天寒,便返回雪月城落脚。江湖与家园,我们两样都要。你不必为我舍弃自由,我也不会要求你困守一城。”
萧瑟久久沉默,而后低低笑出声。折扇再次展开,扇面拂过拂面而来的江风。从前他总以为相守代表停留,却从未想过还有这般两全的法子。
“好主意。”
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顺江而下。萧瑟坐在船头摇扇闲谈,司空千落立于船侧,时而抬手抖开枪花,银光划破漫天苇絮。
途经沿岸小镇,他们会停下脚步,尝街边小食,听茶馆说书人讲述北离旧事;遇上险峻山路,萧瑟运筹谋划,司空千落持枪开路;待到秋霜染红山月,两人便调转方向,向着落满银杏的雪月城归去。
世人总说,有情人要么安居一城,要么携手浪迹。可萧瑟与司空千落走出了第三条路。
折扇可伴长枪,漂泊亦有归期。江湖万里,想去远方时并肩远行,心生倦意时,自有一座雪月城等候二人归来。
落日沉入江面,晚霞铺满流水。司空千落侧过头,看向身侧漫不经心摇扇的人。
“下一站,我们去哪?”
萧瑟抬眼望向奔流向前的长河,笑意温柔:“随江而行,走到哪里,便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