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驿坐落在南北交界的群山隘口,来往江湖客络绎不绝,却极少有人长久停留。萧瑟盘下驿馆后院一间客房已有半月,平日里摇着折扇倚在廊下晒太阳,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懒懒散散、万事不上心的永安公子。
唯有司空千落清楚,他留在雁回驿,不是贪恋山间清闲。
少女一身绯红劲装,银枪斜靠在木柱旁,指尖轻轻擦拭枪身纹路。夕阳穿过山谷,落在她明朗的眉眼间。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萧瑟慢悠悠合上折扇,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漫不经心:“急什么?北境烽烟暂歇,朝堂风波平息,雪落山庄也有人看管,天下之大,难得偷闲。”
“骗人。”司空千落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望向他,“我看得出来,你还在纠结那条路。是重回朝堂执掌权柄,还是永远做闲散江湖人。”
萧瑟一怔,半晌低低笑出声。旁人看见的永远是他运筹帷幄的算计,只有司空千落,总能一眼看穿他藏在慵懒外表下的挣扎。
当年放弃皇位,不是全然看淡权力,只是不愿被皇城高墙困住一生;可当真正远离庙堂,偶尔又会想起万千百姓,心中难以彻底安宁。
“千落,你从来都活得通透。”
“因为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司空千落抬手握住银枪枪柄,枪尖轻挑,卷起一缕晚风,“我想要江湖,想要自由,想要提着一枪纵横山河。但若是你要留在京城,我也愿意随你而去。”
这句话藏在她心底许久。司空千落是司空长风的女儿,天生属于天地旷野,可她的心,早已系在萧瑟身上。自由重要,他同样重要。
萧瑟站起身,收起折扇,眼底褪去平日戏谑,难得认真:“你不必为任何人改变前路。当年我许诺带你游历天下,不是空话。可我心里尚有未尽之事,我不能自私地拉着你一同等候。”
就在二人沉默之时,驿馆外传来熟悉的笑声。雷无桀扛着大刀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叶若依、唐莲一行人,恰好途经雁回驿。
喧闹瞬间打破安静。雷无桀嚷嚷着要痛饮烈酒,唐莲着手安排酒菜,叶若依走到司空千落身侧,轻声劝慰:“不必逼他即刻做出抉择,萧瑟向来思虑深重,给他一点时间。”
夜色渐深,山间起了微凉的风。宴席散去,众人各自歇息。
司空千落独自走到驿外山道,银枪在手中轻轻轮转。她望着连绵无尽的群山,思绪纷乱。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便知晓是萧瑟。
“怎么独自出来吹风?”
“在想雪落山庄的雪,想无双城的月,想我们一路走过的所有地方。”司空千落低声道,“萧瑟,我不会逼你立刻选择江湖或是朝堂。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你最终走向何方,我司空千落的枪,永远站在你这边。”
萧瑟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望向沉沉远山。
世人都说永安王萧楚河身负帝王命格,天生该居于金銮殿;都说司空千落桀骜热烈,注定驰骋江湖。所有人都默认,庙堂与江湖,本就是两条无法交汇的道路。
可没有人规定,二者只能择其一。
萧瑟忽然舒展眉头,折扇再次缓缓打开,眼底漾开释然的笑意:“我忽然想明白了。何必非要做非此即彼的抉择。”
他看向身侧红衣少女,声音清晰而笃定:“朝堂安稳,则百姓安居,我不必困于皇城,只需把握底线;江湖辽阔,山河万里,我也不愿失约于你。往后,无事时,我们骑马游历四方,踏遍名山大川;若天下再起动荡,我自会挺身而出。”
司空千落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亮起光芒:“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萧楚河,既不做困在宫殿里的帝王,也不做彻底不问世事的闲人。”萧瑟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草屑,“我兑现承诺,陪你纵马江湖。而你,愿意陪我一起,守这世间太平。”
银枪轻震,发出清越嗡鸣。司空千落扬起灿烂笑容,一如初见时那个敢爱敢恨的少女。
“自然愿意。”
山风穿谷,星月升空。折扇轻摇,长枪立地。
曾经有人说帝王与江湖儿女难以相守,前路注定分离。但萧瑟与司空千落走出了独属于他们的道路。
不必取舍,不必别离。
心怀苍生,亦拥山河,长枪伴折扇,从此江湖与家国,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