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雁归城,夹在中原与北蛮之间,往来商队络绎不绝,风雪终年盘旋城头。
城中最有名的铺子并非酒楼驿站,而是一间不起眼的钱庄,牌匾褪色,只书三个字:雪落庄。
掌柜便是萧瑟。
没有人知晓他曾是北离永安皇子,曾经朝堂风波、皇城诡谲,尽数被他锁进心底。他卸下皇子身份,隐姓埋名在此经营钱庄,算账目,盘利息,日日一身素色长衫,手摇折扇,看起来只是个慵懒贪财的寻常商人。
唯一打破这份平淡的,是时常扛着一杆银枪出入钱庄的女子——司空千落。
枪仙之女,没有回雪月城继承事务,偏偏追着萧瑟一路北上,扎根这座风雪边城。
旁人都猜,司空千落留在此地,是想逼萧瑟和她一同返回江南雪月城,共守山门。
就连萧瑟起初也是这般以为。
这日黄昏,鹅毛大雪落下,覆盖整条长街。钱庄早早关上木门,炭火在屋内烘得暖意融融。萧瑟伏在案上核算账本,笔尖写写停停,时不时叹气,心疼一笔向外借出的银钱。
司空千落将长枪斜倚在墙边,抬手抖落肩头积雪,端来一碗滚烫的麦粥放在桌前。
“又在算账?天天盯着银两,永安殿下当真打算一辈子埋在雁归城?”
萧瑟慢悠悠合上账本,折扇轻敲桌面:“天下之大,何处不是落脚地。雪月城热闹,皇城拘束,反倒雁归城,风雪安静,刚刚好。”
“那雪月城呢?师父,各位长老,还有雷无桀他们,你都不挂念?”
萧瑟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笑意:“挂念自然是有的。可千落,你仔细想想,我们一路追寻天命、征战沙场,所有人都默认结局理应是皇子归朝、侠客归山。可从来没人问过,我们想要什么。”
司空千落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摩挲枪柄。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她的期待清晰明了:继承枪仙衣钵,坐镇雪月城,成为名震江湖的女枪仙。所有人都觉得,这便是她命中注定的归宿。
她追逐萧瑟,起初是少年心动,想要和喜欢之人相守。可一路颠沛走来,她渐渐迷茫,若真有一日,萧瑟重回北离朝堂,她是否就要困在贵妇身份里,再也无法随心提枪纵马?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雪月城的高墙之内。”司空千落轻声开口,风雪拍打窗棂,“也不希望你被迫回到那座满是阴谋的皇城。”
萧瑟闻言,眼中慵懒散去几分,多了认真:“所以我在此开钱庄。雁归城商旅云集,南北消息汇集。钱庄不止存放金银,也收留走投无路的江湖客,暗中调和边境商队冲突。我不必做高高在上的皇子,依旧能护住一方安宁。”
他顿了顿,看向那杆泛着冷光的银枪:“而你,不必做守着山门的枪仙继承人。雁归城外荒原辽阔,一年四季都可练枪。想游历江湖,我们便关上钱庄,结伴远行;想安静度日,便留在城中,看风雪起落。”
司空千落忽然笑起来,眼底郁结一扫而空,清亮如寒星:“原来你早就打好主意。我还以为,你只想一个人躲在这里逍遥。”
“若是没有你,独守一座风雪城池,未免太过无趣。”萧瑟收起折扇,“我不会逼你留在某处,你也不必强求我奔赴何方。雪落钱庄不是牢笼,只是我们一处歇脚的据点。”
夜色渐深,大雪未有停歇。
第二日清晨,城门传来喧闹声响,雷无桀策马千里,风尘仆仆寻到雁归城,推开钱庄大门,一眼看见院内景象。
萧瑟斜靠廊下晒太阳,司空千落立于漫天落雪之中,出枪如风,银枪划破风雪,带出凛冽破空之声。招式洒脱,不受任何门派规矩束缚,早已跳出司空长风传授的定式。
雷无桀愣在原地,原本准备好一长串劝说萧瑟归朝、劝说千落回雪月城的说辞,此刻尽数咽回腹中。
他忽然明白。
世间圆满从不是既定模板。不一定皇子就要执掌天下,枪仙之女就必须固守山门。
有人选择身居庙堂,有人选择坐镇仙山,而萧瑟与司空千落,选择了第三种路。
不必背负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不受世人期待裹挟。
想停留,便共守雁归一城风雪;想远行,便长枪折扇,同赴万里山河。
待到雪势稍缓,司空千落收枪缓步走来,脸颊冻得微红。
萧瑟起身,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积雪,折扇轻摇:“雷无桀远道而来,今日关门歇业,寻一间酒肆,痛饮一番。”
司空千落挽住他手臂,目光望向城外无垠雪原。
前路漫漫,风雪无期,宿命早已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枪影伴折扇,人间随处,皆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