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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永安尘埃落定,萧瑟终究没有接下那尊唾手可得的皇位。

他卸下一身皇子身份,将琅琊王的兵符、天启城的诏诰尽数封存于太庙,只带了一间书箱、一柄无心剑,还有一身藏了十余年的慵懒骨血。司空千落也同他一道辞别雪月城,长枪驮在马后,不再是守护城主的少城主,只是随心闯荡江湖的持枪少女。

世人皆道二人会寻一处山水桃源隐居,不问朝堂纷争,不问江湖恩怨。可谁也未曾料到,他们落脚在了天启城外一条废弃的旧商巷。

这条巷子早年是南北货物往来要道,后来新官道开辟,此地便日渐荒芜,只剩两旁斑驳木楼、爬满藤蔓的石砌古井,巷尾一间快要塌落的旧酒肆,成了二人的居所。

萧瑟掏光身上仅存的银两,简单修葺了酒肆门面。他不爱舞刀弄枪,每日坐在柜台后,煮一壶淡茶,翻看各地送来的杂记话本,偶尔提笔写些市井小故事,装订成册,供给往来路过的行脚商贩。一身素色布衣,褪去皇子贵气,眉眼间只剩松弛淡然,再无半分算计筹谋。

司空千落则全然相反。每日天未亮,她便提着银枪去往巷子深处的空场练枪。晨光穿透藤蔓缝隙,落在流转如雪的枪影上,破风之声清越响亮,惊飞檐下栖居的雀鸟。往日她练枪,一心求强,只为守住雪月城、护住师门;如今长枪挥舞,没有胜负之争,纯粹只是喜爱握枪时心底坦荡畅快的滋味。

巷子里往来的皆是寻常百姓,挑担货郎、赶路修士、躲避纷争的普通人家。起初众人认出二人身份,拘谨又敬畏,不敢随意搭话。时日一久,便只当他们是一对寻常江湖眷侣。

谁家孩童被山匪欺凌,司空千落提枪便出门,三两招便击退歹人,却从不会伤及性命,只夺下对方兵器,劝诫一番便放走;赶路旅人盘缠耗尽、饥寒交迫,萧瑟便端出自己亲手蒸的麦饼,泡上热茶分与他人,分文不取。

奇的是,二人从不同时外出闯荡。

有人不解,问过司空千落:“姑娘与萧公子情深意笃,为何不结伴同游四海?”

少女擦拭着长枪枪尖,眼底明亮坦荡,没有半分委屈:“他偏爱静坐看书,喜安静;我爱提枪走山,恋旷野。勉强彼此相伴左右,反倒拘束。不如各随心意,自在度日。”

萧瑟听闻这话,只是端起茶杯轻笑。他从不会阻拦千落远行,每当她收拾长枪、备好干粮准备进山游历,他会提前备好伤药、干粮、御寒薄裘,细细装进她的行囊,再提笔写下沿途山川村镇的地形图,标注何处有瘴气、何处有善良好客的农户。

千落每次远行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归来之时,马背上总会挂满新奇物件:山间清甜野果、匠人打造的小巧枪穗、河畔采撷的风干野花,通通堆在萧瑟的柜台前。

而千落不在的日子,萧瑟也自有消遣。他会走访巷子周边村落,记录民间趣事,修补破损的旧书,偶尔替邻里孩童讲授浅显诗书,或是打理酒肆后院一方小小的药圃。

日落时分是二人固定相伴的时辰。无论千落是否外出归来,暮色降临,萧瑟都会煮上一壶千落爱喝的桂花酿,搬两张木凳坐在酒肆门口。若是少女归来,便并肩靠着门框,一个讲深山奇景、江湖偶遇,一个说巷中琐事、新写的话本;若千落尚未返程,他便静静望着巷口长路,不急不躁,安心等候。

一日,昔日天启旧部寻到这条小巷,跪在酒肆门前,恳请萧瑟重返朝堂主持大局,许诺万千荣华权柄。

漫天尘埃落定,旧部苦苦劝说,言辞恳切。萧瑟只是淡淡摇头,指尖摩挲着书页,未曾起身半步。

恰逢司空千落自山间归来,银枪斜挎肩头,看见跪地的官员,只是上前一步,枪尖轻抵地面,没有半分戾气,声音清亮干脆:“诸位不必再劝。从前他是永安皇子萧楚河,身负天下苍生;如今他只是这间小酒肆的掌柜,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巷,读闲书,过闲日子。天下江山自有能人执掌,不必再捆绑他。”

旧部看着眼前全然褪去锋芒的两人,终究长叹一声,失望离去。

人走之后,巷间重归安静。萧瑟伸手,轻轻拂去千落发间沾染的山间草屑。

“方才你倒是干脆,一点情面都不留。”

司空千落收起长枪,挨着他坐下,拿起桌上桂花酿饮了一口,眼底笑意张扬:“我知晓你根本无心朝堂,自然替你挡下烦扰。江山社稷于你而言是枷锁,这条旧巷、一壶淡酒、自在朝夕,才是你想要的。”

“那你呢?”萧瑟侧头看她,“雪月城的荣光,纵横江湖的盛名,你尽数抛下,可曾后悔?”

少女抬眼望向远处层叠青山,晚风卷起她鬓边碎发,语气坦然:“我从前活着,背负少城主的责任,步步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握枪只为欢喜,远行只为散心,身边还有你等候,何来后悔一说?”

世人心中完美情爱,是朝夕不离,共赏山河,寸步不分。可萧瑟与司空千落走出了全然不同的相守之道。

不必强行改变彼此的喜好,不必束缚对方的脚步。你爱旷野长枪,便放手任你奔赴山川;我爱闲书浅茶,便安守一隅等候归人。各自拥有完整独立的天地,却永远留一处温柔角落,留给对方停靠。

夜色漫过藤蔓缠绕的木楼,巷子里灯火寥寥。萧瑟铺开空白纸页,将今日千落讲述的山间奇遇落笔成文;司空千落倚在他身侧,细细擦拭心爱的银枪,桂花酿的甜香萦绕在二人之间。

无心剑安静靠在墙角,银枪映着微弱灯火,昔日搅动天下的两个人,终在无人问津的旧巷里,寻到独属于他们、松弛又长久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