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天下定,萧瑟卸下北离储君身份,没有入主皇宫,也没有带着司空千落归隐雪落山庄。
他在西陲边境的通商要道,盘下了一座百年旧钱庄,字号「落雪银号」。
世人不解,昔日堂堂北离皇子,满腹权谋智谋,放着万里江山不要,偏偏窝在风沙弥漫的边城管金银账目;更不解枪术冠绝天下的司空千落,不回雪月城执掌枪道,日日守在钱庄柜台,一身银枪换了素色布裙,指尖不再握枪,反倒常捏着算盘珠子。
钱庄分内外两院。前院铺面往来南北商客,堆满银票、碎银、各地稀奇货货契;后院辟出一片空场,是独属于司空千落的练枪坪,墙角常年立着那杆万里追魂枪,枪杆擦得一尘不染。
午后风沙暂歇,萧瑟斜倚柜台窗边,一身素白长衫,手中翻着厚厚的账册,墨发只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不见半分皇家贵气,反倒像个闲散游商账房。
柜台另一侧,司空千落噼里啪啦拨完算盘,算清一批西域商队的兑银数额,长长舒了口气,扭头瞪他:“又躲在那边偷懒,一上午的流水账目全是我算的。”
萧瑟抬眸,眼底漾着几分惯有的狡黠笑意,慢悠悠合上账册:“本掌柜负责统筹大局,记账这种粗活,自然交给我武艺天下第一的夫人。”
“油嘴滑舌。”司空千落抓起柜台上一颗风干野枣砸向他,力道收得极轻,堪堪落在他手边,“边关乱得很,昨日城西还有马匪劫掠商队,你整日待在钱庄里,半点防身功夫不学,哪天被人绑走,我可懒得救你。”
这话听似埋怨,可她指尖早已悄悄摸向腰间暗藏的短枪。自打扎根边城,但凡萧瑟独自出门收账,她必定暗中跟在身后,万里追魂枪从不离身。
萧瑟拾起野枣咬了一口,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细沙:“有你在,千军万马我都不惧,何须习武?再说,我这脑子可比拳脚管用。马匪盘踞西山许久,我早摸清他们的粮草补给路线,再过三日,北离戍边将军便会出兵清剿。”
司空千落一怔。她只忧心匪患伤人,只想着提枪硬闯匪窝平乱,从未想过他早已不动声色布好局。
“你倒是事事盘算周全。”她低声嘟囔,耳尖微微泛红。
萧瑟轻笑,拉着她往后院走。空场中央,万里追魂枪静静伫立,风掠过枪缨,红绸翻飞。
“知道你憋得难受,整日对着算盘委屈你的枪道。”他侧身让出场地,“今日无客,尽兴练一场,我给你守着院门,没人打扰。”
司空千落眼底瞬间亮起光彩,快步上前握住枪杆,手腕轻旋,银枪破空而出。枪风席卷院内落沙,招式依旧是雪月城正统枪术,凌厉飒爽,可招式之间少了往日的孤勇戾气,多了几分从容柔和。
从前她练枪,只为证明自己不输男子,为争雪月城第一枪的名号;如今持枪,只为护着身前这座小小的钱庄,护着这个慵懒狡黠的书生。
一式收枪,银枪稳稳扎入地面,司空千落额角沁出薄汗,转身看向倚在廊下的萧瑟。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一味夸赞她枪法绝世,只是拎着一壶凉好的清茶走来,递到她手中:“方才第三式回马枪力道太猛,若是遇上寻常小贼,容易误伤,稍微收一点劲力,刚刚好。”
司空千落捧着茶,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当初在雪落山庄,你整日装穷骗吃骗喝,我总觉得你是个一无是处的落魄书生,谁能想到,如今我们会守着一间钱庄,安居边关。”
“那时我身负储君重担,前路步步杀机,不敢表露分毫真心。”萧瑟垂眸,指尖轻轻擦过她握着茶杯的手背,“皇宫是牢笼,朝堂是棋局,唯有这里,有商客烟火,有你的长枪,才算是真正自在人间。”
他曾有两个选择:一为皇权,坐拥万里河山,却要将她困在深宫,日日受规矩束缚;二为自由,抛却所有身份,寻一处两人都喜欢的地界,寻常度日。
他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入夜,钱庄关门落锁,二人坐在后院石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面食与边城特产果干。远处戍边军营传来隐约号角,星空辽阔,无京城喧嚣。
司空千落忽然想起远在雪月城的长辈,轻声道:“师父和我爹总来信,问我们何时回去接管雪月城。”
“回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萧瑟给她添了一杯温水,“雪月城是你的根,可这里是我们亲手撑起的小家。等边城商路彻底安稳,马匪尽数清剿,我们便回雪月城小住一段,之后再四处游历,江南水乡、北境雪原,想去哪里都随你。”
司空千落望着他,心头一片柔软。世人都说萧瑟擅长算计人心,可他所有筹谋,从来都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伸手,轻轻靠在他肩头,晚风卷着淡淡的沙土气息,混着院中草木清香。
“说起来,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皇子配枪仙,本该是执掌天下的传奇,结果开了一间钱庄。”
萧瑟低笑出声,伸手揽住她的肩,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天下权柄不过身外浮财,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银江山,是愿意为我放下长枪,陪我清点账目的司空千落。”
院中长枪静立,廊下灯火温柔。
不必朝堂争锋,不必江湖厮杀,一间边城钱庄,一书一枪,两人朝夕相伴,便是他们独一份、无人复刻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