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天启城落了一场罕见的春雪,细碎雪沫飘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消融成浅浅湿痕。
萧瑟卸下了琅琊王的身份,却没有如愿远走江湖。新帝登基,朝堂暗流未平,他应诏暂居天启,居于昔日王府僻静的西院。院中栽着几株海棠,此刻枝桠覆雪,迟迟未能吐露花苞。
所有人都以为,司空千落会留在天启,陪着他困在这座四方城墙围起的皇都。
可清晨萧瑟推开屋门时,只看见石桌上摆放一物。银白长枪擦拭得一尘不染,枪杆上缠着她常系的朱红绳结,旁边留有一封字迹飒爽的信。
【萧瑟,天启的棋局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归宿。枪要行于旷野,而非困在高墙之内。我往北境走一走,去看一看雪落雁关,待你了结所有牵绊,再来寻我。不必急,我会等,但我不会停下行路。】
萧瑟指尖抚过信笺上还残留的一点寒气,低低笑了一声,几分无奈,又满是了然。
世人总说,司空千落毕生所愿,便是追着萧瑟,与他朝夕相伴。可很少有人看懂,这位枪仙之女骨子里的风。她爱慕萧瑟,却从不愿依附任何人的轨迹活着。他有家国重担,她自有枪行天地的远方,从不会为一段情意,折断自己手中长枪。
他没有派人去追。
只是往后每个黄昏,处理完朝堂琐事,萧瑟便会提着一壶梅子酒,坐在海棠树下。偶尔拿起那杆落霞枪,指尖摩挲枪尖,想象少女一人纵马驰骋北境雪原的模样。
三个月光阴转瞬即逝。
北境传来消息,雁关外出现大批流窜马贼,劫掠往来商旅,守军疲于应对。没有人知晓,孤身游历的司空千落恰好途经此地。
黄沙裹着风雪席卷雁门关外,银枪破风,朱红色衣袂在苍茫雪原之中格外醒目。司空千落一杆枪独守隘口,连日不眠不休阻拦马贼,肩头不慎被弯刀划开一道深伤,鲜血浸透衣衫,依旧稳稳立在风雪之中。
就在马贼再度合围,局势岌岌可危之时,一阵马蹄声自风雪尽头缓缓传来。
玄色长衫,手执一把空白折扇。萧瑟策马踏碎积雪,缓缓停在她身侧。
漫天风雪停滞一瞬。
司空千落愕然回头,呼吸微顿:“你怎么来了?天启的事,处理完了?”
萧瑟缓缓打开折扇,扇面依旧空空如也,他侧目望向浑身风雪、带伤而立的少女,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认真:“棋局终有落子之时。天下大事,自有朝臣承担。我思索许久,比起坐守天启等待归人,不如主动奔赴你的旷野。”
“我以为,你至少还要困上数年。”司空千落抬手抹去脸颊雪粒,长枪拄在雪地支撑身形。
“原本打算再等一季海棠花开。”萧瑟缓步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肩头,眉头微蹙,抬手凝起内力护住她的伤口,“可一想到你独自在北境风雪里持枪御敌,我便坐不住了。”
马贼再度嘶吼着冲杀上来。
司空千落旋枪向前,银芒撕裂风雪;萧瑟折扇轻挥,内力纵横交错,一攻一守,配合浑然天成。枪风浩荡,扇影悠然,昔日并肩闯荡江湖的默契,跨越千里重逢于雁关雪原。
残阳穿透风雪云层,将天地染成橘红。
一众马贼尽数退散,关外重归寂静。两人倚着断岩稍作歇息,萧瑟取出伤药,仔细为司空千落包扎肩头伤口。
“不回天启,不回雪月城,往后打算去往何处?”司空千落轻声问道。
萧瑟收起药瓶,合上折扇:“天地辽阔,随你去往任何地方。你想往北,我们便踏遍极北冰川;你欲南下,我们泛舟江南水乡。”
司空千落扬起唇角,拾起落霞枪,轻轻一抖,枪尖挑起一片落雪:“我曾经以为,最好的结局是你放弃王权,我放下长枪,寻一处小镇安稳度日。如今才明白,不必为彼此割舍本心。你不必只做闲散游人,我亦不必困于庭院。”
“说得有理。”萧瑟站起身,望向无边无际的北境原野,“琅琊王的身份早已交还朝堂,往后世间只有萧瑟,没有王爷。而你永远是司空千落,是手持落霞枪,能独行千里,亦能与我共赴山河的枪仙传人。”
风雪渐渐停歇,远处雁关城楼亮起零星灯火。
两人翻身上马,没有折返天启,也没有即刻奔赴雪月城。两匹骏马踏着积雪,向着更遥远的北疆原野前行。
长枪伴长风,折扇随落日。
他们不必困在一座城池等候彼此,不必强求相同的归途。
只要前路同向,风雪同路,无论走多远,终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