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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心落楚河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雪落山庄的酒旗依旧残破,和当年雷无桀莽撞撞进来时别无二致,只是庭院里多了一杆斜靠在廊柱上的银月枪,枪身泛着冷冽的月华纹路,正是司空千落赖以成名的兵器“银月枪,哭断肠”。

萧瑟裹着那件千金狐裘,半躺在屋顶晒着晚秋的太阳,手里捏着账本,嘴里还在碎碎念地算账:“昨日卖给山下酒肆的青梅酿少收了二十文,司空千落,是不是你昨日练枪的时候打翻酒坛,偷偷抹掉了账目?”

红衣少女收了枪,利落收势,枪尖落地震起一圈碎雪,她仰头瞪着屋顶慵懒的男子,眉眼是一贯的直爽泼辣,却少了几分年少时的莽撞,多了逍遥天境高手沉淀下来的沉静:“萧老板能不能别整日钻在铜钱眼里?方才雪月城传信,我父亲送来一卷手札,里面提到一件怪事,暗河剩下的慕家余孽,正在联络北离当年被琅琊王案牵连罢官的旧臣。”

萧瑟翻账本的指尖骤然一顿,慵懒的眉眼缓缓敛去笑意,那双看透权谋人心的灵眸沉了下来。

世人都以为萧楚河彻底斩断了皇子过往,心甘情愿做雪落山庄抠门庄主,只有他自己清楚,交割皇位那日,他和新帝萧崇立下一纸密契:萧崇坐稳朝堂,而萧瑟以江湖身份,监察所有妄图借琅琊王旧事作乱的势力,一旦朝野动摇,他必须随时入局。这份约定,他从未告诉司空千落,他只想给她一份纯粹的江湖安稳,不必再裹挟在皇权纷争里。

“暗河余孽翻不起大浪。”萧瑟重新摆出漫不经心的模样,合上账本,轻飘飘地敷衍,“无非是想报仇泄愤,实在不行,喊雷无桀提着心剑过来砍了便是。”

司空千落握着银月枪缓步走到屋檐下,枪杆轻轻抵在萧瑟身侧的瓦片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困住他想要翻身躲开的动作。这些年朝夕相处,她太懂萧瑟口是心非的性子,越是轻描淡写,越是代表事情棘手。

“萧楚河,别瞒我。”千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枪道之人独有的笃定,“你当年放弃皇位,不是逃避责任,只是不想坐在金銮殿上被规矩捆住手脚。但那些旧臣想要借你的名头起兵造反,这件事绕不开你。”

她从怀中取出司空长风寄来的羊皮手札,摊开在萧瑟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暗河慕雨墨的遗徒,手里攥着当年琅琊王冤案的伪造供词,打算昭告天下,污蔑萧崇得位不正,而真正的正统继承人萧瑟,被当今皇帝软禁雪落山庄,以此煽动藩王起兵。

萧瑟盯着羊皮纸上的字迹,沉默良久。心魔引悄然运转,他能窥见千里之外朝堂之上萧崇紧绷的心绪,也能看见暗河据点里蓄势待发的杀手。最歹毒的一招,是对方放出话来:三日后,会突袭雪落山庄,要么萧瑟重回天启登基,要么就散播谣言,逼天下诸侯起兵,届时战火会再度席卷北离各州。

“最坏的结果,便是天下再度大乱。”萧瑟低声道,眼底褪去所有玩世不恭,露出永安王萧楚河本该有的城府,“我若回京,等于重入皇权漩涡,再也走不出;我若留在这里,战火一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司空千落抬手收起银月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纹,这杆枪,当年她立下誓言: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如今萧瑟主动舍弃了那个龙位,她的枪道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既定的目标。

夜里,等萧瑟睡熟之后,司空千落独自坐在山庄外的雪地里,翻开了司空长风留给她的《枪心秘录》最后一页,上面是枪仙毕生的感悟:低级的枪法护一人,顶级的枪道护苍生,若挚爱与苍生对立,枪尖所向,当守本心,而非执念。

就在这时,一枚淬了迷香的飞针破空而来,目标直指山庄卧房内的萧瑟。千落几乎是本能地旋身出枪,银月枪破空而出,精准打落飞针,枪风扫过林间,数名暗河杀手从树后跃出,团团将她围困。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司空大小姐,识相的就让开,我们只带走萧瑟,不伤你性命。若是阻拦,整个雪落山庄都会化为焦土。”

千落横枪而立,红衣在皑皑白雪中烈烈张扬,逍遥天境的枪势全开:“想要动他,先踏过我的银月枪。”

一场血战从深夜打到拂晓,司空千落以一己之力击溃了这支暗河小队,身上红衣被刀划开数道口子,手臂也被腐蚀毒刃擦伤,乌黑的毒素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萧瑟察觉到打斗声响赶出来时,只看见少女拄着长枪半跪在雪地里,脸色苍白,银月枪牢牢护在山庄大门前。

“千落!”萧瑟快步上前,指尖渡入内力帮她压制毒素,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这是很少见的模样,就算当年在天启城面对萧羽千军万马,他都不曾这般失态。

司空千落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事,小伤,暗河的毒伤不了我太久。只是他们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明日正午,会在城外十里长亭设下阵法,用整个青州十万百姓的性命做赌注,逼你做出选择。”

真正的底牌,终于摊开了。

暗河联合前朝旧勋找到了一种失传的蚀脉术,可以瞬间废掉萧瑟苦练多年的内力,打散他的裂国剑法、无极棍法根基,变成当年被废武功时的模样。反派给出两个选择:

其一,萧瑟自愿前往长亭,承受蚀脉术变成普通人,从此隐居山林,暗河便销毁所有伪造罪证,撤掉起兵的谋划,保全青州十万百姓;

其二,萧瑟拒绝废功,暗河立刻传信给各地藩王,打着“救正统皇子”的旗号举兵,战火最先吞没的就是青州。

消息传到雪落山庄的时候,雷无桀快马赶来,气得心剑都在鞘中震颤:“这群卑鄙小人!我们直接集结雪月城、寒山寺的高手,围剿十里长亭,把这群叛党全部斩杀!”

萧瑟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青州的方向:“不行,他们在青州各处埋下了火雷,一旦我们强攻,信号一响,全城百姓都会葬身火海。”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无心从天外天送来传音,也只能说暂时没有破解火雷阵法的办法。

整座山庄最煎熬的人是司空千落。

一边是她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人,一旦废掉内力,萧瑟会再次体会那种手脚无力、受尽冷眼的绝望,他看淡名利,却不可能不在乎一身修为尽数消散;另一边是十万无辜百姓,枪道的道义压在她肩头,她身为枪仙之女,若是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往后再也握不稳手中的银月枪。

萧瑟看出了她的挣扎,夜里坐在炉火边,轻轻握住她受伤的手腕,狐裘裹住她冰凉的手背:“千落,不用为难我,也不用为难你自己。我打算亲自去十里长亭,接受蚀脉术。”

“不行!”司空千落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少女,此刻声音带着紧绷的颤抖,“你好不容易才重新拿回修为,从泥泞里走出来,凭什么要再次变成废人去成全这群反派的算计?”

“我是萧楚河,也是永安王。”萧瑟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当年我争夺帝位,为的不是九五之尊,是北离的太平。如今能用一身修为换十万百姓安稳,不算亏。大不了往后继续做雪落山庄的普通掌柜,靠着记账、酿酒过日子,有你在身边,没有武功也无妨。”

司空千落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瑟,银月枪靠在墙角,微微发出嗡鸣,像是主人躁动的心绪。她一遍遍地翻看《枪心秘录》,枪仙写的那句“护一人还是护苍生”,此刻成了最难解的考题。

夜半,司空千落做了一个决定。她留下一封短笺,将雪月城调兵的信物放在桌上,独自一人提着银月枪奔赴十里长亭。她打算用自己作为筹码,替换萧瑟,告诉反派:可以用她一身逍遥天境的枪道本源,来交换解除阵法,放过萧瑟和青州百姓。

可刚踏入长亭阵法的范围,慕家主事的身影缓缓走出,笑着抛出更残忍的事实:“枪仙的枪道本源没用,我们要的只有萧楚河的内力。如果你非要阻拦,那么两样结局同时到来:萧瑟不死,青州覆灭;青州保全,萧瑟沦为废人。你选一个。”

银月枪重重戳在地面,雪地裂开细纹,司空千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枪心第一次出现剧烈的动摇。

就在司空千落进退维谷之际,一道慵懒却带着凛然气场的声音从阵法外传来,萧瑟披着狐裘,手里提着无极棍,踏雪而来,踏云乘风步依旧飘逸,丝毫看不出要束手就擒的模样。

“何必为难我的姑娘。”萧瑟走到司空千落身侧,伸手将她护在身后,无极棍横在身前,“你们想要废掉我的内力,无非是想毁掉正统皇子的招牌,就算我变成普通人,萧崇手里的皇权稳固,你们依旧没有起兵的由头,这笔账,你们算错了。”

主事面色一变:“萧楚河,你不怕我们引爆青州火雷?”

“你们不敢。”萧瑟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心魔引悄然铺开,笼罩整个长亭,“方才我用心魔引窥见了你心底的盘算,你身后的旧勋只是想借着动乱瓜分朝堂权势,并不想真的背负屠戮十万百姓的千古骂名,火雷只是用来逼我就范的幌子。真正的后手,是等我废掉内力之后,再将我掳走,继续用作起兵的棋子。”

司空千落瞬间明白过来,紧绷的枪心骤然放松,萧瑟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抉择的人,他早就看破了反派的全部诡计。

但对方依旧不肯罢休,挥手让埋伏在四周的死士全部冲出:“既然被你看穿,那就只能强行擒下你!”

无数暗河死士蜂拥而上,萧瑟手握无极棍,裂国剑法与棍法交织迸发,半步神游玄境的实力完全铺开,剑光棍影席卷长亭。可死士悍不畏死,还有专门克制武道内力的迷阵不断削弱萧瑟的力量,久战之下,萧瑟渐渐落了下风,肩头被利刃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司空千落看着萧瑟负伤,长久以来纠结的枪道执念瞬间豁然开朗。《枪心秘录》写的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所爱之人的本心,便是苍生的方向。萧瑟从来不会为了苟活舍弃百姓,也不会为了大义舍弃自己,她的枪,既可以护持萧楚河,也可以守住青州万民。

“萧楚河,看我的枪!”

司空千落腾空而起,银月枪吸收漫天月华,使出司空长风压箱底的终极枪招——月华归心。以往她用这一枪,都是为了护住萧瑟一人,这一次,枪势扩散开来,月华枪劲打散整个迷阵的脉络,阵法节点一个个崩碎,藏在各处的火雷引线尽数被枪气切断。

枪尖调转方向,凌厉枪芒直刺主事心口,逍遥天境的威力尽数爆发,一枪便击溃了对方的护体魔气。

“我以一枪入逍遥,从前为你登天启,今日,我以银月枪,护你守苍生。”

简简单单一句话,褪去了年少时少女青涩的告白,变成了枪道与爱意融为一体的承诺。

主事见阵法被毁,计划全盘落空,想要自爆功法同归于尽,萧瑟快步上前,无极棍点在对方丹田穴位,封死内力,直接将人制服。远处,雷无桀带着雪月城弟子赶到,肃清了所有残余暗河势力,青州的危机彻底解除。

风波散尽,十里长亭只剩下漫天落雪,萧瑟伸手擦掉司空千落脸颊沾染的血污,指尖轻轻握住那杆温热的银月枪,目光温柔:“刚才是不是又在纠结,到底要护我,还是护天下?”

千落脸颊微微发烫,收起长枪,坦然点头:“以前我我的枪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跟着你。现在我懂了,你的天下,就是我枪尖要守护的全部。你想做雪落山庄的庄主,我就陪你酿酒练枪;若是朝堂需要你,我就提枪陪你再入天启。”

萧瑟低笑出声,将人揽入怀中,狐裘将两人一同裹住,落雪落在肩头,温柔无声:“不会再回朝堂了,密契已经和萧崇解除,朝堂风波平定,往后只有雪落山庄的萧瑟,和他专属的持枪姑娘。”

往后的日子,彻底回归了山庄原本的烟火气。

萧瑟依旧每日记账抠搜,会因为千落练枪打碎瓷碗而念叨半天,转头又悄悄去雪月城给她定制打磨银月枪的护鞘;司空千落每日晨起练枪,闲暇时学着酿酒做饭,偶尔会跟着萧瑟下山赶集,遇见地痞恶霸,直接一枪杆敲过去,潇洒利落。

司空长风偶尔会来山庄小住,看着女儿不再被枪道的道义捆绑,活得肆意坦荡,不由得对着萧瑟打趣:“当年我还担心我这一根筋的女儿,会一辈子追着你的脚步丢了自己,现在看来,是你把她的枪心养完整了。”

萧瑟靠在躺椅上,看着庭院里舞枪的红衣少女,眼底满是暖意:“不是我养完整了她,是她的银月枪,刚好落进了我萧楚河的心上。”

雷无桀常常带着叶若依过来蹭酒,无心也会从天外天送来灵茶,一群少年时结伴闯江湖的人,最终都归于平淡安稳。

没有人再提起永安王的身份,也没有人再纠结枪仙之女的宿命。

雪落山庄的酒旗迎风飘动,廊下斜靠着一杆银月长枪,屋内掌柜算着账目,窗外红衣少女接住飘落的碎雪,抬眼看向屋内那个慵懒的身影,眼底星光滚烫。

枪有所落,心有所楚,江湖万里,最圆满的结局,不过是雪落山庄,一人算账,一人持枪,岁岁相守,寻常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