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入冬,鹅毛大雪覆满青州官道,破败的雪落山庄炊烟袅袅,檐角挂着冰棱。萧瑟裹着标志性的蓝狐裘,斜倚在柜台后面,指尖翻着两本完全不同的账簿。
一本是明面上的客栈流水,柴米油盐、来往过客的食宿,一笔一笔算得锱铢必较,活脱脱一个抠门又懒散的客栈掌柜;另一本是烫金暗纹的百晓堂密册,上面记着三年来,当年参与构陷琅琊王旧部、浊清余党、依附外戚的闲散官员的动向,字迹清隽凌厉,是永安王萧楚河独有的笔锋。
自从天启城禅位,萧崇坐稳帝位,萧瑟当众撕碎第二份传位密诏,带着雷无桀归隐雪落山庄,全天下都以为这位曾经搅动朝野的六皇子,真的厌倦了权柄,甘心困在一间山野客栈里混日子。
唯有两个人知道真相:一个是雷无桀,傻乎乎只懂帮着萧瑟打掩护,对外逢人就说自家大师兄只想喝酒看雪;另一个,便是司空千落。
院门被长枪杆轻轻叩响,风雪卷着一道飒爽的红影踏雪而来。司空千落收了银月枪,枪杆上还凝着未化的霜气,一身劲装沾染了长途奔袭的尘土,逍遥天境的气息内敛,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赌气跟萧瑟拌嘴、莽撞追着他跑遍天启的雪月城大小姐。
如今的她,是实打实的天启四守护朱雀,枪仙司空长风亲定的雪月城少城主,一边要管控雪月城武道秩序,一边还要定期巡查北离西南边境,防备南诀残部异动。
“今日天启送来的消息,当年浊清背后联络的内侍总管,躲在江南织造府做了闲职,萧崇碍于朝堂制衡,不方便直接动手清算。”司空千落走到柜台前,直接拿起萧瑟桌上的热茶一饮而尽,动作熟稔自然,没有半分少女羞怯,只有并肩做事的默契,“要不要我带一队雪月城暗卫,悄悄过去了结?”
萧瑟合上百晓堂密册,随手塞进柜台底下的暗格,挑眉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掌柜模样:“急什么?萧崇坐这个皇位不容易,外戚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动织造府,反而会被扣上永安王干政的帽子。我留着这些人的线索,不是为了重启朝堂纷争,是为了找明德帝留下的第三封遗诏。”
这句话让司空千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所有人都知晓明德帝留下两道诏书,一道传位萧崇,一道秘密传位萧瑟,却没人知道,萧瑟当年离开天启前,叶啸鹰悄悄递给他一句遗言:先帝驾崩前,曾单独召见过枪仙司空长风,封存了一封密诏在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境,里面记录着琅琊王案真正的全部证据,还有当年先帝隐忍不发的全部考量。
司空长风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司空千落,千落没有声张,默默把这个秘密扛了下来,三年来一边执掌枪道,一边帮萧瑟探查秘境的下落。
“父亲说,密诏的封印混杂着皇家龙气和枪道本源,只有两个人能完整开启:一个是拥有萧氏皇室血脉的你,另一个是继承全部银月枪魂的我。”司空千落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银月枪冰冷的枪柄,“秘境在澜沧江底的水下古城,最近江水异动,水下封印松动了,不少江湖散修已经察觉到灵气波动,都在往澜沧江赶。其中还有暗河残存的高层,他们也在找这份遗诏,一旦落到暗河手里,拿着里面的朝堂秘辛做筹码,北离又要大乱。”
萧瑟站起身,狐裘扫过满地落雪,眼底懒散的笑意褪去,露出萧楚河骨子里的筹谋与锐利:“所以,这一趟澜沧江,我们得一起去。雷无桀要留在雪落山庄坐镇,防止有人趁机偷袭山庄,就我们两个人。”
司空千落笑了一下,眼底带着当年独有的明媚,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怎么?现在不怕我这个枪仙之女拖累你了?当初是谁总嫌弃我枪法太冲,做事莽撞?”
萧瑟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去发间落着的雪花,动作温柔却克制,这三年,他们早就跨过了少年懵懂的爱慕,变成了可以交付性命的知己,爱意藏在每一次兜底的默契里,不再挂在嘴边。
“以前怕的是你一腔热血,横冲直撞把自己置于险境。”他轻声道,“现在,你的银月枪能护住一方疆土,也能护住我。萧楚河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唯独庆幸,当年雪落山庄初见,捡到的是一把永远朝着我的枪。”
当夜,雪落山庄闭店歇业,萧瑟换上简便的青色劲装,收起无极棍,司空千落背负银月枪,两人一马,趁着茫茫风雪,朝着千里之外的澜沧江疾驰而去。
澜沧江江水浩荡,冬日水流湍急,江面之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暗河的黑衣人隐匿在码头各个角落,目光死死盯着江面中心不断翻涌的暗流。水下古城的封印裂开缝隙,淡淡的龙气混着枪道灵气飘出水面,谁都清楚,里面藏着足以搅动北离格局的至宝。
萧瑟和司空千落没有贸然下水,找了一处临江的旧客栈落脚。萧瑟铺开地图,百晓堂收集的水下古城结构图摊开:“水下古城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普通的机关水道,第二层布满了当年先帝布置的皇家护陵阵,最核心的密室存放遗诏,双重封印,缺一不可。暗河的人只会用蛮力破阵,一旦强行冲击护陵阵,整座水下古城会直接坍塌,遗诏也会彻底损毁。”
司空千落擦拭着银月枪,枪身流转着淡淡的月白色光华:“我的枪魂可以破解枪道封印,但是护陵阵的龙气屏障,需要你的皇室血脉来引动。暗河这次带队的是慕雨墨的弟弟慕雨寒,实力半步逍遥天境,手段阴毒,擅长水下暗杀,我们下水之后要万分小心。”
入夜,江风刺骨。两人悄无声息跃入冰冷的江水之中,萧瑟催动体内萧氏龙气护体,隔绝江水寒意;司空千落手持银月枪,枪尖划出柔和的枪气,破开水道错综复杂的水纹机关,一路向着古城深处潜去。
刚踏入第二层护陵阵,无数水刃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暗河的杀手早就埋伏在阵内。慕雨寒站在阵眼旁,阴冷地看着闯入的两人:“永安王,朱雀大人,真是好兴致,亲自来取先帝遗诏?交出开启封印的法门,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暗河屡教不改,三年前侥幸逃过清算,现在还敢觊觎先帝遗诏。”司空千落银月枪一横,燎原百里枪法骤然展开,水下空间狭小,凌厉的枪风搅动水流,直接将冲上来的数名杀手撞飞,“想要密诏,先问我的枪答不答应。”
慕雨寒亲自出手,水属性的阴毒功法化作无数水丝缠向司空千落,想要束缚住她握枪的手腕。萧瑟见状,无极棍脱手而出,棍身萦绕百晓堂的玄妙内力,精准打散所有水丝,身形掠至千落身侧:“我来牵制慕雨寒,你趁机前往核心密室开启双重封印,拿到遗诏。记住,一旦古城阵法失衡,立刻抽身离开,不要贪恋宝物。”
“你一个人撑得住?”司空千落眉头紧蹙,下意识想要留下来并肩作战。
萧瑟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笃定的笑意:“别忘了,我是半步神游境的萧楚河,对付一个半步逍遥,绰绰有余。倒是你,枪魂催动的时候心神不能分神,这是枪仙教你的道理。”
司空千落不再犹豫,深深看了他一眼,银月枪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冲破残余杀手的阻拦,直奔最深处的密室。
另一边,萧瑟与慕雨寒缠斗在护陵阵之中,水下视线受阻,慕雨寒不断利用水流制造幻象,试图扰乱萧瑟的心神。萧瑟却异常冷静,百晓堂的心法看破所有幻术,无极棍招招沉稳,死死压住慕雨寒的攻势,只是长时间催动龙气抵御江水和对手的攻势,他的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密室之内,司空千落将银月枪刺入枪道封印的凹槽,整个人的枪魂尽数释放,月白色的光芒铺满整个密室;几乎同一时刻,萧瑟隔着重重水流,将自身一缕纯粹的萧氏龙气隔空渡入密室龙纹之中。
两道本源力量交汇的瞬间,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一枚鎏金锦盒静静摆放在石台上,那就是明德帝的第三封遗诏。
就在锦盒入手的刹那,慕雨寒察觉到封印被开启,恼羞成怒之下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爆水符,整个水下古城的护陵阵开始崩塌,石块不断从头顶坠落,江水疯狂倒灌。
“千落,走!”萧瑟一声低喝,甩开慕雨寒,朝着密室方向狂奔。
司空千落紧紧攥着锦盒,转身迎上萧瑟,银月枪横扫,击碎一块砸落的巨石,一手拉住萧瑟的手腕,枪气开路,两人朝着江面出口飞速撤离。身后整座古城轰然塌陷,慕雨寒来不及逃出,直接被掩埋在江水乱石之下。
浮出江面,两人趴在岸边大口喘气,寒风一吹,浑身湿透,寒意刺骨。司空千落第一时间检查怀里的锦盒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同样狼狈的萧瑟,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半步神游的永安王,也会有浑身落水像落汤鸡的时候。”
萧瑟抹掉脸上的江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自身龙气帮她驱散寒意,没有多余的情话,只有最实在的安稳:“还好,枪在,诏在,人也在。”
返回雪落山庄之后,两人关上山庄大门,拆开了明德帝尘封三年的第三封遗诏。
里面的内容远比所有人预想的复杂:当年明德帝明知琅琊王忠心耿耿,却迫于朝野世家藩王的联手施压,不得不假意定罪琅琊王,保全萧氏江山根基;浊清只是世家推出来的一枚棋子,真正幕后的世家大族,如今依旧盘踞在北离朝堂;先帝留下这份遗诏,不是为了让萧瑟重新夺权,而是嘱咐他,待到朝堂局势平稳之后,悄悄公布真相,为琅琊王正名,同时制衡世家势力,辅佐萧崇坐稳帝位,避免北离再次爆发内乱。
萧瑟看完遗诏,长久沉默。原来这么多年,他纠结的皇权、委屈、不甘,先帝早就看得清清楚楚,给他安排的路,从来不是登基为帝,而是做那个藏在幕后的定海神针。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司空千落坐在他对面,轻声询问。
“把遗诏誊抄两份,一份送往天启城交给萧崇,一份交给雪月城李寒衣,由雪月城武道势力做见证,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昭告天下,恢复琅琊王的名誉。”萧瑟将锦盒妥善收好,“我依旧做我的雪落山庄掌柜,不涉朝堂,但是百晓堂会配合萧崇清理盘踞的世家余孽。”
司空千落点点头:“我会回一趟雪月城,和父亲商议,调动雪月城的兵力镇守各州要道,防止世家狗急跳墙起兵作乱。”
一件心事尘埃落定,压在萧瑟心头数年的执念彻底消散。他不再是一边假装闲散一边暗自纠结的萧楚河,是真真正正拥有了松弛的心境。
几日后,司空长风亲自来到雪落山庄,拎着一坛好酒,看着自家女儿和萧瑟并肩站在大雪纷飞的庭院里,枪仙素来洒脱,直接开门见山:“楚河,先帝的遗诏我看过了,你的打算我都赞同。不过我这个女儿,跟着你颠沛了这么多年,从登天阁一路追到天启,又陪你守着这些不能说的秘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一个名分?”
司空千落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开,握着银月枪,抬头看向萧瑟,眼底坦荡直白,一如当年那句“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
萧瑟放下手中的酒盏,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没有华贵的凤冠霞帔,没有天启城盛大的聘礼,他只是取下自己腰间常年佩戴的、刻着萧氏龙纹的玉佩,又抬手拿起司空千落手中的银月枪,指尖抚过枪身的月纹。
“当年在雪落山庄初见,大黄乱跑,你气势汹汹来找我算账,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小姑娘脾气真冲。”萧瑟的声音温柔,拂去枪杆上的落雪,“后来天启烽烟,朝堂动荡,所有人都在逼我选江山,只有你,拿着一把枪,不问对错,不问输赢,只问我想去哪里。萧楚河这辈子,见过万里江山,见过天启繁华,见过江湖万丈红尘,最后想要停留的地方,从来不是金銮殿,而是有雪落,有长枪,有你的地方。”
他将龙纹玉佩系在司空千落的腰间,玉佩刚好和她枪鞘的纹路完美契合:“我没有皇位可以封你为后,只有一间雪落山庄,一壶经年老酒,往后,山庄的掌柜是我,护庄的枪是你。江湖路远,朝堂事了,剩下的岁岁年年,你持枪,我掌店,走遍北离的山河,好不好?”
司空千落眼眶微微发热,往日所有莽撞的奔赴、默默的守候,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她收起银月枪,用力点头:“好。以后你的客栈,我帮你看场子,谁敢来闹事,我一枪赶跑。要是你又想偷懒算账,我也可以帮你核对账簿。”
一旁的司空长风哈哈大笑,仰头喝掉坛中烈酒:“这才对嘛,我枪仙的女儿,就要嫁给最值得的人。”
琅琊王冤案昭雪,北离朝堂世家势力被逐步肃清,萧崇励精图治,天下太平。
雪落山庄再也没有暗藏的密册,萧瑟真的做起了无忧无虑的客栈掌柜,每天晒晒太阳,算算账,偶尔和雷无桀喝酒吹牛;司空千落一半时间留在雪月城打理宗门事务,一半时间待在雪落山庄,银月枪靠在客栈的廊柱边,成了山庄最特别的装饰。
闲暇的时候,两人会骑着马游历北离各处。去澜沧江看江水潮起潮落,去天启城的街边吃一碗当年常吃的阳春面,去雪月城的登天阁顶层吹风。
曾经一个是背负皇命、满心沧桑的落难皇子,一个是热烈莽撞、为爱奔赴的枪道少女;后来一个放下权柄,一个褪去稚气,变成了彼此最牢靠的依靠。
夕阳落在雪落山庄的屋檐上,炊烟袅袅。萧瑟坐在柜台后翻着普通的流水账,司空千落靠在窗边擦拭银月枪,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平淡又安稳。
“掌柜的,今晚炖了你爱吃的肉汤,要不要提前打烊?”千落回头问道。
萧瑟抬眼,看向那个持枪而立的姑娘,眼底盛满温柔:“好,打烊。江湖无事,心上人在侧,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风雪年年都会落满青州官道,但这一次,雪落山庄里,永远有长枪相伴,岁岁朝夕,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