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旧旗,在风里飘了第三年。
萧瑟依旧倚在栏边,衣袂素白,眉眼慵懒,指尖转着一枚无锋棋子。
他还是那个空有内力、不能运功、一碰就伤、终身废脉的永安王。
没回天启,不登朝堂,不练剑,不复仇,就守着这间破店,做个闲人。
世人皆叹:六皇子萧楚河,终究是折了剑,沉了光。
只有司空千落知道。
他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愿再做任何人的棋。
马蹄踏碎晨雾。
少女一身劲装,银月枪斜背身后,发尾带霜,推门而入。
没有江湖奔赴,没有天启使命,没有守护大义,只揣着一包温热糖糕。
“又在吹风。”
她把糖糕拍在桌上,语气惯常的凶,手下却轻,替他拢好被风掀开的衣领。
萧瑟抬眼,笑意浅浅:“雪月城大小姐,又逃课?”
“我辞了登天阁。”
司空千落垂眸,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也同父亲说了,朱雀之位,我不承。”
萧瑟指尖一顿。
司空长风之女,天启四守护朱雀,天生背负雪月与家国。
弃了,便是断了前程,弃了荣光,丢了所有退路。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语气平淡,眼底却微沉。
“我知道。”
司空千落抬眼看他,瞳色亮而烈,
“他们要我守天启、守天下、守大义。
可天下有人守,天启有人争,
我只守你。”
她一生骄傲,最厌被称作枪仙之女。
今日却甘愿为他,褪尽一身荣光,做个无籍无名的江湖人。
萧瑟沉默许久,低声:“我是个废人。”
“我知道。”
“我给不了你身份。”
“我不要。”
“我护不住你。”
“我护你。”
三句答语,没有半分犹豫。
萧瑟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脱去萧楚河的桀骜、褪去永安王的沉重,真正轻松的笑。
“你可知,终身不能动武是什么下场?”
他轻声,“遇袭,只能躲;遇险,只能逃;
有人要杀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持枪而立。”
“那便让他们看。”
司空千落握住银月枪,枪身微凉,
“我司空千落的枪,从前为雪月城,为大义,为守护。
今后,只为你一人而立。”
谁要杀他,便先过她这杆枪。
谁要辱他,便先接她这一式惊龙。
她不要他重回巅峰,不要他再握长剑,不要他做少年天才。
她只要他安安稳稳活着,做个懒散、自在、不痛、不伤的萧瑟。
不是公主配王侯。
不是侠女随侠客。
是持枪者护执棋人,执棋人守持枪心。
入夜,山雨淅沥。
有刺客潜入,黑影如鸦,直取萧瑟心口。
他不动,不避,不慌。
下一刻,银芒破雨。
司空千落持枪而立,挡在他身前,枪尖染血,身姿如松。
一枪退敌,二枪封路,三枪定魂。
没有花里胡哨,只有为护一人而练出的、最狠最稳的杀招。
刺客倒在雨中。
她收枪,回身,第一时间去摸他脉搏,确认他未受惊、未被波及。
“有没有事?”
“有你在,能有什么事。”萧瑟语气依旧散漫。
她眼眶微热:“你就不怕我挡不住?”
“不怕。”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雨珠,
“我信天下所有人,都信不过你。”
他不能为她执剑。
便为她点灯、温酒、备糖糕、等她归。
他算尽天下棋局,唯独为她算好一生安稳路。
不让她涉朝堂,不让她碰阴谋,不让她为大义牺牲。
她为他持枪挡风雨。
他为她闭门安余生。
天启数次遣使,金册玉玺,百官相请。
萧瑟闭门不见。
雪月城来人,劝她归城,承朱雀之位,光耀门楣。
司空千落只一句:
“我的位置,在他身边。”
有人笑她自毁前程,笑他自甘堕落。
他们只在雪落山庄檐下,并肩看落日。
“萧瑟,你后悔吗?”
“不后悔。”
“放弃永安王,放弃天启,放弃天下。”
“天下太大,我守不住。”
他转头,望着她,眼底温柔落满,
“但我守得住这间店,守得住一盏灯,守得住一个你。”
他曾是纵马天启的少年郎,一心要剑指天下。
而今才懂,他要的从不是天下,是不必再逞强。
司空千落握紧他的手。
她曾要做不输父亲的女侠客,要惊才绝艳,要名震江湖。
而今才知,她要的从不是威名,是他岁岁平安。
尾声
没有大婚,没有仪仗,没有册封。
只有一块旧木牌,被萧瑟亲手刻字:
落萧栈
千落之落,萧瑟之萧。
她依旧持枪,却只为护院。
他依旧执棋,却只为消遣。
山高水远,江湖安宁。
不问朝堂,不问排名,不问宿命。
有人问:何为归宿。
司空千落持枪而立,望向院内灯下那人:
我为他卸去守护,他为我放下天下。
萧瑟灯下抬眸,笑意温软:
我终身不能为她执剑,便终身为她挡风。
枪落,不为惊天下。
棋停,不为定乾坤。
只为——
一眼见你,此生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