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碎月峡。
夜色如墨,松风如啸。
萧瑟负手立在崖边,白衣不染尘,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淡漠,仿佛天下事都与他无关。唯有指尖微不可查蜷缩,藏着一身被锁死的内力——隐脉尽断,空有修为,不得动用分毫。
那是他半生最大的耻与痛。
身后风动。
银月枪尖破风,不带杀气,只携一身烈意。
司空千落收枪而立,马尾轻扬,双瞳清亮,没有寻常女儿家的扭捏,直截了当开口:
“你又在这里藏着。”
萧瑟回头,唇角微挑,惯常的散漫:“雪月城风景好,站着吹风,不行?”
“你不是吹风。”
司空千落走近,枪口轻轻点向他心口偏左三寸,那里正是隐脉根节点,
“你在摸你自己的伤。”
萧瑟眸色微沉。
从未有人点破这一层。
雷无桀看不出,无心不戳破,李寒衣不问,唐莲不提。
人人都当他是懒散无用的客栈老板,是看淡风云的皇子,只有她一眼看穿——
他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
“枪仙之女,管得这么宽?”他语气淡了几分。
“我管你。”
司空千落手腕一转,银月枪斜挑,枪风不攻不杀,只以一股刚猛却温和的力道,轻轻撞在他隐脉之上。
萧瑟骤然蹙眉,身形微晃。
一股久违的、被禁锢多年的内力,竟在枪风震荡下,微微松动。
他猛地抬眼,震惊难掩。
“你——”
“父亲说,你的隐脉是被浊清以阴邪手法锁死,并非全碎。”
司空千落收枪,眼神认真,
“阴锁需阳破,我的枪是至阳至烈,正好能震。”
她从不是追在他身后说喜欢的小姑娘。
她是朱雀守护,持枪为盾,以刚克邪。
萧瑟沉默许久,低声道:“很危险。稍有不慎,经脉尽毁。”
“我知道。”
司空千落抬眸望他,目光坦荡热烈,
“别人怕你死,我怕你一辈子活成一副空壳。
萧楚河不该是只能躲在暗处算计的人。”
一句话,戳碎他所有伪装。
他转过身,望着崖下云海,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
“我曾是天下最年轻的逍遥天境,一朝尽毁,像个废人。”
“我怕回到天启,怕面对朝堂,怕看见自己没用的样子。”
“更怕……连累身边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卸下所有骄傲与冷漠。
不是永安王,不是萧楚河,只是一个受伤的少年。
司空千落静静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没有安慰,只轻轻道:
“我不用你是天下第一。
我只要你做你自己。
你若想战,我为你破脉;你若想退,我陪你归山。”
她抬手,银月枪再次递出。
这一次,枪尖贴着他掌心,
“握住。”
萧瑟迟疑,指尖碰到枪杆,一阵温热传来。
“你的内力被锁,我的枪为你引。
你不是废人,只是少了一把开门的钥匙。”
他缓缓合上指尖。
刹那间——
枪威冲天,阳气奔涌,以枪为桥,以身为媒,
烈枪之力直撞隐脉。
萧瑟闷哼一声,额角渗汗,经脉剧痛,却有一股压抑多年的气劲,顺着枪杆,缓缓回流。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冲撞、疏通、唤醒。
司空千落稳稳持枪,纹丝不动,任由内力反震,虎口渗血,一声不吭。
她从不说情话。
她只做能救他的事。
许久,风停。
萧瑟松开枪,缓缓睁眼。
眸中不再是散漫无光,而是沉寂多年的光。
他抬手,指尖轻捻,一丝内力缓缓流转,虽弱,却真实存在。
他没有狂喜,只是望着她,轻声道:
“司空千落。”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救一个不想活在阴影里的人。”
萧瑟走近一步,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虎口的血。
他素来爱惜衣物,云烟细棉从不让人沾染脏污,此刻却毫不在意。
“我这一生,算计人心,藏遍心事,没人看得穿。”
“只有你。”
“不看我的身份,不看我的模样,只看我疼在哪里。”
司空千落耳尖微热,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躲不避,
“我是朱雀,本就是守你的。”
“不是守护。”
萧瑟轻轻摇头,指尖落在她眉心,
“是相伴。”
他从不是被感动才动心。
是她不用温柔捆住他,不用深情束缚他,只用一把枪,把他还给自己。
月光洒下,一人白衣,一人红裙。
一枪映月,一心归人。
萧瑟忽然轻笑,是真正轻松的笑,不带半分伪装:
“以后,不躲了。”
司空千落握紧银月枪,眸色明亮如焰:
“我陪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