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枪尖不识君
雪落山庄重建后的第三场雪。
世间都传,天启太子萧楚河已归,隐脉重续,手握兵权,文可定朝堂,武可镇四方。
只有身边人知道。
那场与赤王的终局一战,他强引天斩之力,旧伤齐发,隐脉彻底乱了。
人活下来了。
却忘了大半世事。
忘了天启,忘了皇位,忘了金銮殿上的尔虞我诈,忘了自己曾是惊才绝艳的萧楚河。
雷无桀见他,他只淡淡颔首,不识。
唐莲见他,他只疏离避开,不熟。
无心远来,他亦只是静坐,不问故人。
他谁都记不起。
独独一件事,刻在骨血里,忘不掉。
雪落山庄的院子里,只要司空千落持枪一立。
萧瑟原本苍白倦怠的眉眼,会微微一动。
她走一步,他目光便追一步。
她停,他便安静等着。
她开口,他会下意识应一声。
旁人问起,他只皱眉,语气茫然,却很轻:
“不知道。”
“只是觉得,她不能离得太远。”
千落第一次听见这话时,手里的破阵枪都微微一颤。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懒散漫不经心,见过他重伤垂危仍傲气不减,见过他坐在天启大殿之上,一身紫衣,稳如山河。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瑟。
眼底没有算计,没有傲气,没有慵懒,只有一片干净的空白,和一丝茫然无措。
他忘了全世界。
却本能地,依赖着她。
宫里派过无数太医,连天外天的心法、药王谷的秘药都用过。
结论一致:
记忆可慢慢归位,可一旦强行回溯,隐脉必爆,当场殒命。
要他活,便不能逼他记起。
要他记起,便要拿命赌。
千落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清醒。
从前,她追着他跑。
从雪落山庄,到三顾城,到天启城。
她追的是那个耀眼的萧楚河,是那个嘴硬心软的萧瑟。
她总问自己:
他什么时候才会看我一眼。
什么时候才会承认,他心里有我。
而今,他眼里只有她。
可他,不认得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
某一夜,雪落满院,千落坐在他身边,轻声问。
萧瑟望着指尖飘落的雪花,沉默许久,轻轻摇头。
“不知。”
“但我知道,我应该等你。”
“好像……等了很久。”
千落心口一涩,又一软。
她曾无数次幻想,他对她说一句温柔的话。
可真等到了,却是以他忘记一切为代价。
雷无桀好几次憋不住,想把所有事一股脑说出来,都被千落拦回去。
“别说。”
“他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不再提过往,不提天启,不提萧楚河,不提那些生死与共的路。
她只做一件事。
每日持枪,在院中练一趟枪。
风吹枪缨,红得像火。
萧瑟总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看着。
他不懂这是什么枪法,不知道这是枪仙之女的破阵枪。
他只觉得,那道红色身影,一抬手,一出枪,都让他心安。
他病弱,畏寒,夜里常常隐脉刺痛,辗转难眠。
可只要千落坐在床边,轻轻按住他脉门。
他便能安稳睡去。
一夜无梦。
太医都惊:
“殿下隐脉狂暴,无人能压,为何唯独司空姑娘一触,便立刻平复?”
千落自己知道。
不是她功力高。
是他心底最深的那一道印记,与记忆无关,与身份无关,与世事无关。
那是本能。
是刀山火海,也会护在她身前的本能。
是万里归途,也会向着她走来的本能。
是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放开她的本能。
这一夜,隐脉反噬最凶。
萧瑟浑身发冷,唇色惨白,额上冷汗浸透发丝,意识模糊,却死死攥着一物。
是千落枪上落下的一缕红缨。
“疼……”
他极少示弱,此刻声音轻得发颤。
千落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眶发烫:
“我在。”
“你是谁……”他迷迷糊糊问。
“司空千落。”
她以为他会依旧茫然。
可下一秒。
萧瑟指尖猛地收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千落。”
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那位姑娘”。
是千落。
千落一怔,眼泪瞬间落下来。
他依旧没有想起过往。
依旧不知道他们走过多少路,不知道她为他扛过多少刀,不知道他曾在天启城,对着所有人,认下这份心意。
可他记住了这两个字。
刻在魂里。
她压着哽咽,轻声问:
“你记起什么了?”
萧瑟摇头,眼神混沌,却固执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很慢,却很真:
“没想起。”
“但我知道,我不能忘了你。”
“忘了你,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懂什么是情深。
不懂什么是喜欢。
不懂什么是生死相随。
可他本能知道:
失去她,比死更可怕。
窗外的雪,静静落下。
屋内灯火微弱。
千落俯身,轻轻抱住他。
他身子很凉,却依旧下意识,抬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
动作生疏,却无比依赖。
“萧瑟。”
“嗯。”
“你不用记起以前。”
千落声音很轻,却坚定,
“我不要再做那个追着你跑的人。”
“这一次,我留下来。”
“你不认得路,我带你走。”
“你想不起一切,我陪你重新活一遍。”
萧瑟闭着眼,声音微弱,却稳稳应:
“好。”
“你去哪,我去哪。”
他从前多骄傲。
多嘴硬。
多不肯低头。
多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
如今,他什么都忘了。
却把最柔软、最坦诚、最毫无保留的一面,完完整整,只给了她。
天亮时,雪停了。
萧瑟醒来,精神好了些许。
他依旧不记得江湖,不记得天启,不记得兄弟,不记得皇位。
他只记得。
身边这个人,叫司空千落。
是他要等的人。
是他要护的人。
是他失去记忆,也不肯放开的人。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有些生疏,却很认真:
“以后,我不叫萧瑟了,好不好?”
千落抬头:“为什么?”
“萧瑟是以前的人。”
他眼底一片干净,“以前的我,让你等太久。”
“现在,我只做你的人。”
风穿过雪落山庄的庭院,吹过枪尖红缨。
世人要他是萧楚河,是太子,是君王。
只有她。
不要他权倾天下。
不要他惊才绝艳。
不要他名留青史。
她只要他。
平安,安稳,活着,在她身边。
千落握住他的手,笑了,眼底有泪,却亮得像光:
“好。”
“那我们就从头开始。”
没有前世惊鸿,没有江湖盛名。
我不做枪仙之女,你不做天启太子。
风过枪尖,我不要你记起天下。
我只要你,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