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风,从来都不温柔。
它穿过大理石阶,掠过三生堂的匾额,卷着剑穗与枪缨,一年又一年,把年少意气,吹得满城都是。
司空千落是在风里长大的。
她的枪,是雪月城最烈的风。
旁人都说,她是城主之女,骄纵、张扬、一身锐气,眼里从无退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枪,从来都不是为了耀武扬威。
是为了有一日,能护得住那个,看似什么都有、实则一无所有的人。
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萧瑟,不是在客栈,不是在江湖,而是在一个雪夜。
那日雪落满城,寒风吹得人骨头发冷。
她练枪到深夜,银月枪扎在雪地里,枪尖凝着冰。转身时,便看见城楼上立着一道身影。
萧瑟倚着栏杆,一身白衣,手里依旧握着那柄折扇,明明天寒地冻,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半分冷意。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捧一碰就碎的雪。
没有昔日永安王的贵气,没有隐世时的慵懒散漫。
只有一身化不开的孤寂。
司空千落脚步顿住。
她从前总恼他。
恼他嘴毒,恼他懒散,恼他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自己扛,明明一身伤痕,却偏要装得万事无碍。
可这一刻,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无坚不摧。
他只是习惯了,不把疼说出口。
雪落在他发间,一点点染白。
萧瑟似是察觉身后目光,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淡,可司空千落却分明看见,那层淡漠之下,藏着无人触碰过的软。
“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吹冷风?”他先开口,声音清浅,带着一贯的散漫。
换作从前,她定会呛回去。
可这一夜,风雪太静,人心太软。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银月枪,抬眸望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在练枪。”
“练来做什么?”
萧瑟缓步走下城楼,雪落在他衣摆,一步一步,安静得不像话。
司空千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练到足够强,强到不必再让某人,一个人扛所有事。”
萧瑟脚步,微不可查一顿。
他见过无数人。
有人敬他是永安王,有人怕他的权势,有人图他的身份,有人伴他,是为了天下、为了朝堂、为了江湖大义。
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一句:
我变强,是为了不让你一个人扛。
他眼底那层惯有的淡漠,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我不需要。”他依旧嘴硬,语气清淡,“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
司空千落抬眼,枪尖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她的声音,清、烈、又认真:
“你能扛得住,是你的本事。”
“我想护着你,是我的心意。”
“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风骤然卷起,吹散一地落雪。
萧瑟望着眼前少女。
她眉眼张扬,一身锐气,不像旁人那般小心翼翼、恭敬顺从,也不会曲意迎合。
她从不说缠绵情话,从不做娇柔姿态。
可她的心意,坦荡、炽热、明目张胆。
不因为他是萧楚河。
不因为他是永安王。
不因为他富可敌国,智谋无双。
只因为他是萧瑟。
是那个会嘴硬、会受伤、会孤单、会在雪夜里独自站很久的萧瑟。
萧瑟喉间微涩。
活了两辈子,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习惯了算计人心,习惯了步步为营,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漠然之下。
可面对这样直白、滚烫、毫无保留的心意,他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
他缓步走近,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雪。
指尖微凉,动作却轻得小心翼翼。
“司空千落。”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压着风雪,也压着从未示人的心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我知道。”
少女抬眸,眼底亮得像星火,没有半分退缩。
“可我只对一个人傻。”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吹。
萧瑟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不是平日的嘲讽,不是散漫的敷衍,是真正从心底漫出来的、极浅、极软的笑意。
像冰封了许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温。
“那便傻着吧。”
他轻轻开口,声音被风雪揉得温柔:
“我陪着你傻。”
司空千落一怔。
向来嘴硬、从不肯示弱、从不肯低头的萧瑟,竟说出这样的话。
她眼眶,微微一热。
她从来不要他的江山,不要他的身份,不要他的荣华。
她只要他。
要他不必再独自撑着,要他不必再装作无坚不摧,要他在累的时候,可以回头看一看。
而她,永远会在。
银月枪斜倚在地,枪尖的雪,慢慢融化。
萧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因练枪而微凉,指腹有薄茧,却握得极稳。
就像她这个人,热烈、坚定、永远不会放开。
“以后。”
他看着她,眼底是万里风雪,也抵不过的温柔:
“风雪我同你挡。”
“江湖我同你走。”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也不会,再让我自己一个人。”
雪月城的雪,落了一夜。
落在枪尖,落在衣袂,落在心上。
从前。
他是孤舟,漂泊无依,眼里只有江山过往。
她是烈风,肆意张扬,只为一人执枪而立。
而今。
风过枪尖,护他一世安稳。
雪落心上,予她一生情深。
江湖很大,前路很远。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不再是隐姓埋名、孑然一身的萧瑟。
她不再是默默追随、一腔孤勇的司空千落。
他们是,彼此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