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枫落雪
江湖人都知,萧瑟是个只算得失、不算情义的人。
万金典当里拨算盘,比谁都精;朝堂恩怨撇得清,比谁都冷;刀架在脖子上,可以面不改色谈价钱;哪怕当年天启城倾轧,一身隐脉尽废,他也没对谁低过头,没对谁软过声。
他这一生,惯于藏。
藏心,藏剑,藏身份,藏那一身不肯轻予人的温柔。
所有人都以为,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让萧瑟失态。
直到那一夜,雪落青州。
暗河杀手围堵时,没人看见,那柄本该守在他身前的银枪,被数道淬毒蛛丝缠住,枪尖斜斜砸在雪地里。
司空千落肩头染血,长枪脱手的刹那,她第一反应不是自救,是抬眼望向他。
那一望,清澈,倔强,半点不服输。
就像她第一次拦在他面前,握着枪,梗着脖子说:
“我要守护的,是我自己想守护的人。”
彼时萧瑟还倚在墙头,漫不经心,眉眼慵懒,仿佛万事不挂心。
可这一瞬。
一直袖手旁观、万事算计、从不出手、从不涉险的萧瑟,动了。
不是雷无桀那等热血冲前,不是无心那等轻描淡写。
是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世人只知萧楚河天资绝代,却不知,他连不使内功、不运轻功、只凭身法,都能快到破开暗河布下的死局。
他没有拔剑。
只一抬手,便将司空千落扯到身后。
那一扯,力道极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雪落在他发间,衣袂翻飞。
他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对着围上来的杀手开口: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一句话,很轻。
却冷得让漫天风雪都顿了一顿。
司空千落一怔。
她贴在他身后,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雪气息,混着一丝久居典当铺的檀香。
她忽然发现。
这个永远算账、永远冷淡、永远万事无所谓的人,从来没算过她。
他给雷无桀撑腰,是义气;
他助无心归寺,是因果;
他回天启,是责任。
唯独对她。
不算账,不权衡,不利用,不推诿。
她闯祸,他兜底。
她持枪护他,他便把最脆弱的后背,默许给她。
她遇险,他连算计都忘了,第一反应是护。
暗河杀手退走后,雪还在下。
四下安静,只剩落雪之声。
司空千落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小声嘟囔:“我自己能打……”
萧瑟转过身,垂眸看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清冷如旧,却藏了一点极软的光。
他没笑,没调侃,没像往常一样损她冲动、笨、枪法不够稳。
只是伸手,指尖极轻、极小心,拂去她发间的雪。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压在风雪里,“你很强,很勇,很能打。”
“可千落。”
萧瑟顿了顿,第一次,把藏了一路的心思,说得这么直白。
“你可以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但我也想守一次,那个一直守着我的人。”
司空千落猛地抬头。
枪在她手中,忽然有些握不稳。
她见过他面对九龙天玺的淡然,见过他面对萧若瑾的疏离,见过他面对江湖万众的轻慢,却从未见过他这般。
没有慵懒,没有戏谑,没有算计。
只剩一片坦荡的、克制的、温柔。
她眼眶微微一热,却依旧梗着,不肯示弱:“我不需要你护。”
萧瑟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她那杆银枪,擦去枪尖的血与雪,递回她手中。
指尖相触的一瞬,皆是微烫。
“我知道。”
他看着她,眼尾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我不是要护你。”
“我是要——和你一起守。”
你守我前路,我守你身后。
你持枪破风,我执剑断厄。
你不负少年意气,我不负你一眼心动。
江湖很大,天启很远。
恩怨很长,宿命很沉。
可从这一刻起。
萧瑟不再是那个只算得失、独来独往的孤影。
司空千落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追在他身后、持枪捍卫的少女。
雪落满肩,他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
不是暧昧,不是轻佻。
是少年人最郑重、最沉默的承诺。
“以后。”
“枪在前,剑在后。”
“你不回头,也知道我在。”
风卷落雪,漫过青州古道。
远处是雷无桀的大呼小叫,是无心的轻笑声,是江湖烟火,是少年归途。
而他们二人,站在风雪中央。
不必轰轰烈烈,不必山盟海誓。
只一句——
你守我,我便与你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