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落惊鸿雪落归心。
天启城那场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永安王萧瑟,在平定叛乱后一夜失踪。
再寻回时,他什么都忘了。
忘了自己是萧楚河,忘了百晓堂,忘了金刚伏魔神通,忘了天外天,忘了所有江湖恩怨、朝堂旧部。
别人问他是谁,他只摇头。
再问,他会轻轻说一句,声音轻得像雪:
“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等一杆枪。”
无人知晓他在等谁。
直到那日,雪落满天启城墙。
一道银枪破风而来,枪尖挑落漫天飞雪,少女一身红衣,策马立于长街尽头。
是司空千落。
她是来寻他的。
不是以永安王妃的身份,不是以谁的附属,而是以枪仙之女、使枪之人、他曾放在心上之人的身份。
马蹄停在他面前。
雪花落在她眉梢,也落在他肩头。
萧瑟抬头望去。
眼前这个人,眉眼明亮,红衣似火,持枪的手稳而坚定,明明带着一身风尘,却像一道光,直直照进他空茫的心底。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
不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雪月城、大梵音寺、雷门、江南。
不记得那句“我会陪在你身边”。
可心脏,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
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本能,骤然苏醒。
“你是谁?”他轻声问。
司空千落握住枪的手微微一紧。
她早已听闻他失忆,早已做好被他遗忘的准备。可真当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时,心口还是轻轻一疼。
但她没有低头。
没有哭,没有委屈,没有问“你怎么忘了我”。
她只是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叫司空千落。”
“我是来告诉你,你是谁。”
“也是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为你持枪。”
萧瑟没有回王府。
他跟着她,走在天启的雪地里。
像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年,跟着一道不肯熄灭的火光。
她带他走他们走过的路,却不讲故事,不翻旧账。
不指着一处说“我们以前在这里怎样”。
她只做一件事——
持枪。
雪地里,她抬手,长枪一旋,银芒划破风雪。
枪尖点雪,雪不沾衣;
枪出如电,风不敢近。
没有花哨,没有炫耀,只有稳、准、狠,是能护人的枪,是能挡在身前的枪。
萧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不懂枪法,不记得江湖。
可他看着看着,忽然轻声说:
“这杆枪……很安心。”
司空千落收枪,喘了口气,额角沁出薄汗,在寒雪里凝成白雾。
她回头看他,笑了笑,眼底亮得惊人:
“这杆枪,从来都是为你而握。”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萧瑟心口一震。
那种熟悉的、酸涩又滚烫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他想问:我们以前,很重要吗?
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吗?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不记得你的人这么好?
可他最终只问了一句:
“你不怕,我永远想不起来吗?”
司空千落走到他面前。
红衣与他的白衣,在雪中相映。
她抬起手,没有碰他的脸,只是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万遍。
“我不怕。”
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却比任何誓言都有力:
“你想不起来,我就陪你重新认识。”
“你不记得萧楚河,不记得萧瑟,都没关系。”
“你只要记得——”
“在你身后,永远有我司空千落,有我这一杆枪。”
“你往前走,我为你挡风雪。
你若无路可走,我便持枪,为你开出一条路。”
萧瑟怔怔地望着她。
脑海里空空荡荡,没有记忆,没有画面。
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坚定地落位。
他忽然伸出手。
在漫天风雪里,轻轻握住了她持枪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很稳。
“我不记得过去。”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但我现在,想记住你。”
“从今天起,重新认识。”
“我是萧瑟。”
“你是司空千落。”
“是我想放在身边的人。”
那天,天启城的人都看见。
失去一切记忆、本该高高在上的永安王,像个最普通的少年,跟在红衣少女身后。
她走,他便走。
她停,他便停。
她持枪,他便望着她,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没有王位,没有权谋,没有恩怨。
只有——
我忘了全世界,却唯独对你,一见心动。
你不必等我回忆,你只需站在那里,我便会走向你。
入夜,雪更大。
司空千落坐在屋檐下,擦拭长枪。
萧瑟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陪着。
“你不问我,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吗?”她忽然开口。
“不问。”他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以前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我看见你,就觉得欢喜。”
“听见你的声音,就觉得心安。”
“你在,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司空千落抬眸,撞进他眼底。
那里没有昔日的慵懒、狡黠、深沉。
只有一片干净、坦诚、毫无杂质的认真。
她忽然笑了。
笑得比雪月城的阳光还要明亮。
“好。”
“那我们就从头开始。”
“这一次,不救天下,不回天启,只为自己活。”
萧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冲动。
是认定。
“好。”
“不做萧楚河,不做永安王。”
“只做萧瑟。”
“只做,守在司空千落身边的人。”
长枪倚在墙边,银芒内敛。
风雪落满屋顶,却落不进两人之间那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