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归隐（完）

天启城的冬，总来得猝不及防。一夜风雪卷过，覆了整座皇城的琉璃瓦，也覆了雪落山庄那方小小的庭院。司空千落倚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雪，看着院中那个负手立在梅树前的身影，眼底漾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萧瑟自重回天启，便少了往日在江湖的洒脱，眉宇间总凝着一丝淡愁。朝堂波诡云谲，琅琊王旧案未平，永安王的身份于他是荣光，更是枷锁。他依旧是那个谈笑间便定乾坤的萧瑟，却独独在这雪落的寒夜，会卸下所有防备，只做一个守着一方小院的归人。

“萧瑟，天寒，回屋吧。”千落轻唤一声，将手中暖炉递过去。炉身温烫，裹着她指尖的温度，触到萧瑟微凉的掌心时，他微微侧目，眼底的愁绪散了几分，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看这株梅，”他抬手指向院中那株朱砂梅，枝头已缀满花苞，却被厚雪压着，迟迟未开，“倒像极了如今的天启，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万般生机，只待一场东风，便尽数绽放。”

千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粒从梅枝上簌簌落下，她忽然抬手，长剑出鞘，青影掠过，剑气裹着风雪，竟精准削去了梅枝上的积雪，未伤半分花苞。“哪需等什么东风，”她收剑入鞘，眉眼间是司空家独有的飒爽，“若是雪压得紧，便一剑劈开便是。”

萧瑟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世间大抵只有司空千落，会用这般直白的方式，解他心头的郁结。她不懂朝堂的迂回，却懂他的身不由己；她不会说什么温言软语，却会在他身陷险境时，执剑站在他身前，一句“我司空千落的人，谁敢动”，便抵过千军万马。

他接过暖炉，指尖与她相触，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还是你性子烈。”话落，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只是这天启城的雪，不比江湖的风，一剑劈开容易，可身后的惊涛骇浪，却未必能挡。”

千落抬眸望他，眼底满是坚定，“江湖的浪，我陪你闯过；天启的雪，我便陪你扫。你是永安王，要守这天启城的百姓，我是司空千落，便守着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她手中的听雨剑，出鞘便定乾坤。

萧瑟心头一震，低头看着掌心的人。初见时，她是司空长风的掌上明珠，娇俏灵动，执剑追着他喊“萧瑟，我要嫁给你”，那时他只当是小姑娘的戏言，避之不及。可一路从雪落山庄到雷家堡，从慕凉城到天启城，她执剑护他，陪他历经生死，那一句戏言，竟成了最坚定的诺言。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终将困于朝堂，守着永安王的身份，守着这万里江山，却忘了，这江山万里，也抵不过身边人的一抹笑。

风雪渐缓，月色透过云层，洒在院中梅枝上，也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萧瑟抬手，替千落拂去发间的雪粒，指尖擦过她的眉梢，温声道：“千落，待琅琊王旧案昭雪，待这天启城的雪落尽，我便卸了永安王的身份，陪你回雪落山庄，守着一方小院，看梅开雪落，可好？”

千落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像极了初见时那个娇俏的小姑娘。她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好。那你可记好了，到时候，不许再管朝堂的事，不许再皱着眉，只许陪着我。”

“好。”萧瑟回抱住她，掌心贴着她的背，感受着她的温度，眼底的愁绪尽数散去，只剩温柔。

院中朱砂梅的花苞，在月色下悄然舒展了几分，似是应和着这人间的温柔。听雨剑靠在廊下，剑穗上的红丝绦随风轻晃，与萧瑟腰间的白玉佩相映成趣。

此后数日，天启城的朝堂依旧波诡云谲，萧瑟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永安王，只是每每回府，廊下总会有一个娇俏的身影倚着，手中捧着暖炉，等他归来。千落不再整日执剑跟在他身后，却会在他与朝臣议事时，守在院外，将那些心怀不轨的窥探者，一一挡在门外；会在他深夜伏案时，为他温一盏热茶，磨一方墨，默默陪在他身侧。

她的守护，不像江湖那般轰轰烈烈，却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琅琊王旧案昭雪那日，天启城放了三日花灯，百姓欢腾，满城皆庆。萧瑟身着常服，牵着千落的手，走在熙攘的街头，没有永安王的仪仗，只是寻常的一对璧人，看花灯映月，听人声鼎沸。

千落手中捏着一盏兔子花灯，笑得眉眼弯弯，“萧瑟，你看，这天启城的花灯，比慕凉城的还要好看。”

萧瑟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待回了雪落山庄，我便为你扎满院的花灯，比这天启城的，还要好看。”

花灯映着两人的身影，在长街上拉得很长。听雨剑的青光，在花灯的光影里若隐若现，护着她的少年，也护着这人间的烟火。

几日后，天启城传来消息，永安王萧楚河，自请卸去王位，归隐江湖。朝野哗然，却无人敢阻——谁都知，这位永安王，本就不属于朝堂，他的归处，是江湖的风，是雪落的梅，是那个执剑守着他的姑娘。

雪落山庄的庭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朱砂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映着白雪，煞是好看。萧瑟坐在廊下，煮着茶，千落倚在他身侧，手中把玩着听雨剑，听他讲着江湖的趣事。

偶尔有江湖故人来访，见着这一幕，皆是愕然——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永安王，如今竟只愿守着一方小院，陪着一位姑娘，煮茶看花。

唯有萧瑟自己知道，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万里江山，而是身边人的岁岁年年。

那日雪落，他逢着了他的姑娘，从此，雪落逢萧，岁岁年年，皆是人间好时节。

听雨剑归鞘，白玉佩相鸣，雪落山庄的梅，年年岁岁，开得愈发娇艳，像极了廊下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和她身边，眉眼温柔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