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永安城的第三日,萧瑟的雪落山庄终于迎了位不速之客。
不是提着酒坛的雷无桀,不是揣着密信的唐莲,是一身赤红劲装的司空千落,肩上扛着那杆标志性的银月枪,枪尖凝着的雪粒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凉光。
她没像往常那样喊着“萧瑟你个懒骨头”闯进去,只是立在山庄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指尖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竟有几分踌躇。
永安城的雪,比雪月城的冷。雪月城的雪落下来,会落在登天阁的飞檐上,落在剑冢的青石阶上,落在她和萧瑟并肩看过的桃花枝桠上,连寒意里都裹着少年意气的暖。可永安城的雪,落进这四方庭院,落在萧瑟素白的衣袂上,只衬得他眉眼间的疏离,又深了几分。
自他回永安,做回那个北离永安王,便再没回过雪月城。雪月城的人来寻,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淡淡一句“本座身系永安,不便远行”,硬生生将那段策马江湖的岁月,隔在了这宫墙与山庄的距离之外。
司空千落是偷跑出来的。司空长风拦了她三次,最后叹着气说“千落,他如今是永安王,你是雪月城少城主,你们之间,早已不是江湖路那么简单”。可她偏不信。她记得在慕凉城,他替她挡下暗河的刀,后背渗着血,却笑着说“司空千落,你可不能死在我前头”;记得在天启城的城墙上,他握着她的手,一起将银月枪掷向敌军,枪鸣震彻云霄,他说“有我在,便护你周全”;记得在雪月城的桃花树下,他折了一枝桃花递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雪月城的月光,说“千落,待天下太平,便回雪月城,看尽十里桃花”。
那些话,她记了三年。
院门内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萧瑟披着一件月白狐裘,缓步走出来。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眉眼依旧温润,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沉敛,素白的指尖捏着一卷书,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平和。
“千落,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润如玉石相击,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散漫。
司空千落抬眼望他,枪杆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震落了肩头的雪:“萧瑟,我来问你,三年前雪月城桃花树下的话,你还算数吗?”
萧瑟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眉眼间的倔强,看她眼底盛着的雪光,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提着银月枪,敢跟暗河硬拼的小姑娘。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粒,轻声道:“千落,时移世易,永安王的身侧,容不下雪月城的少城主。”
“我不是来做你的永安王妃的。”司空千落打断他,银月枪尖直指他面前,却没半分杀意,只有一腔不甘,“我是来问你,那个策马江湖,敢爱敢恨的萧瑟,是不是死在了这永安城的宫墙里?那个说要陪我看尽雪月城桃花的萧瑟,是不是被这永安王的身份,困得喘不过气了?”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永安王层层叠叠的伪装。萧瑟的脸色微变,指尖微微蜷缩,捏紧了手中的书卷,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
他别过脸,看向院中的那株老梅,梅枝上凝着雪,开着几点红梅,孤艳得很。“本座是永安王,北离的半壁江山系于一身,何来策马江湖的资格?”
“资格是自己给的!”司空千落上前一步,银月枪收回,枪杆撞在他的狐裘上,带着她身上的雪意,也带着她的执拗,“萧瑟,我不管你是永安王还是什么,我只知道,三年前那个跟我一起闯江湖,一起拼生死的人,是你。我司空千落的银月枪,护过雪月城,护过北离,如今,也能护你这个永安王。你不必怕身侧容不下我,我司空千落,从不需要谁来容,我自己便能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
她的话掷地有声,落在这漫天风雪里,竟压过了雪粒飘落的声响。
萧瑟看着她,眼底的疏离渐渐散去,露出一丝久违的柔软。他想起三年前,这个小姑娘提着银月枪,跟在他身后,喊着“萧瑟,你慢点,等等我”;想起她为了护他,独战暗河杀手,银月枪舞得虎虎生风,哪怕身上挂了彩,也不肯退半步;想起雪月城的桃花树下,她接过桃花,笑得眉眼弯弯,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光。
他何尝不想回雪月城?何尝不想再做那个策马江湖的萧瑟?只是永安王的身份,北离的江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扣在他身上,让他身不由己。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江湖的风雨,宫墙的暗箭,会伤了她。
可他忘了,司空千落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娇花。她是雪月城的少城主,是手握银月枪的女将,她的骨子里,刻着雪月城的桀骜,刻着江湖人的热血。
萧瑟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带着雪的寒意,却让他心底的冰,一点点化开。“千落,你可知,站在我身边,要面对的是什么?是宫墙内的明争暗斗,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是随时可能到来的刀光剑影。”
“我知道。”司空千落抬眸,眼底映着他的模样,也映着漫天风雪,“可这些,三年前我便陪你走过了。暗河的刀,天启的乱,我都不怕,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又有何惧?萧瑟,你的战场,从不是只有朝堂,我的银月枪,也从不是只护雪月城。你的身后,永远有我。”
她的话音落下,萧瑟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沉敛,褪去了眉眼的疏离,像雪月城的月光,温柔了漫天风雪。他伸手,握住她握着枪杆的手,指尖相触,冷暖相融。
“好。”他只说一个字,却胜却千言万语。
银月枪的枪尖,凝着的雪粒彻底化开,顺着枪杆滑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凉丝丝的,却暖进了心底。
永安城的雪还在下,可雪落山庄的庭院里,却没了往日的清冷。赤红的劲装,素白的衣袂,一杆银月枪,一卷未读完的书,在漫天风雪里,站成了并肩的模样。
从此,永安王的身侧,有了一位持银月枪的女将。她护他朝堂安稳,他陪她看尽繁花。北离的江山万里,有他的运筹帷幄,也有她的枪鸣震野;永安城的漫天风雪,有他的温柔相伴,也有她的桀骜相守。
雪月城的桃花,终究开在了永安城的土地上,开在了两人并肩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开在了岁岁年年的风雪里,从未凋零。
而那杆银月枪,也从此,不仅护雪月城,护北离,更护着那个名为萧瑟的人,护着他们之间,从江湖到朝堂,从年少到白头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