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天启的第三日,萧瑟的雪落山庄檐角积了半尺厚的白,铜炉里燃着松烟香,暖香漫过案上摊开的棋谱,却没绕开倚在廊下的那道红影。
司空千落的长枪“听雨”斜拄在雪地里,枪尖凝着一点碎雪,她望着山庄内那扇半开的窗,窗内人支着颐,指尖捻着一枚白子,似是凝思,又似是早察觉了她的存在,却偏不抬眸。
自北离归朝,萧瑟重掌天启城的半分权柄,却依旧守着这雪落山庄,做回了那个温文的庄主,只是眼底藏了旁人读不懂的沉敛。而司空千落,卸了枪仙之女的名头,也褪了当初跟在萧瑟身后喊着“我要保护你”的莽撞,成了能独守一城的枪客,却总在雪落时,踏雪而来,立在这廊下,不言不语。
今日她来,不是为了那句藏了数年的心意,也不是为了天启城的纷扰,只是昨夜在枪冢练枪,枪尖挑落枫枝,忽然想起那年雪落望城山,萧瑟替她拂去发间雪,说“千落的枪,该是自由的,而非囿于护一人”。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护着萧瑟,便是她枪心所向。可如今长枪练至化境,听雨枪能挑落九天飞鸿,能挡千军万马,她才懂,他说的自由,从不是让她离开,而是让她的枪,先成自己的枪,再护想护的人。
“站了半柱香,不怕雪落进领子里?”
窗内的声音终于传来,清润如玉石相击,萧瑟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的白子落在棋谱上,发出轻响。
司空千落回过神,抬手拂去肩头雪,提枪迈步,走到廊下,与他隔窗相望:“雪落山庄的茶,莫非只招待故人,不招待枪客?”
萧瑟失笑,起身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却被他袖风轻挥挡在门外:“早备着了,碧溪春,你当年在望城山抢着喝的那罐。”
他转身进屋,不多时端出两杯热茶,瓷杯暖着手,茶香漫开,压过了雪的清寒。司空千落接过茶,瞥了眼案上的棋谱,黑白子错落,竟是一局未下完的残局,棋路险绝,却留了一道生路。
“又是谁陪你下的残局?”她问,指尖摩挲着杯沿。
“自己与自己下,倒也有趣。”萧瑟靠着窗,望着院中落雪,“天启城的人,下棋总想着赢,少了些意趣。”
司空千落抬眸看他,他的侧脸在暖光里柔和了许多,褪去了龙椅旁的冷硬,又成了那个雪落山庄的庄主,那个会在她练枪累了时递上水,会在她闯祸后替她善后的萧瑟。只是她知,他眼底的沉敛,从不是因权柄,而是因这天下,因那些并肩走过的路。
她忽然抬手,将听雨枪掷在院中,枪杆没入雪地,枪尖朝天,凝着雪光。
萧瑟侧目,眼中带了诧异。
“今日来,不是练枪,也不是叙旧。”司空千落放下茶杯,走到院中,站在听雨枪旁,雪落她发间,红裙映着白雪,艳得晃眼,“我想跟你赌一局。”
“赌什么?”萧瑟挑眉。
“赌我的枪,能不能挑落你这雪落山庄的静,也赌你的心,是不是真的困在这天启城的四方天里。”她抬手,握住听雨枪的枪杆,猛地拔起,枪尖扫过,雪粒纷飞,“赌局规则,我用听雨枪攻你,你无需还手,只需避。若我能碰到你一片衣角,你便随我走,去望城山,去雪月城,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放下天启城的纷扰,做回萧瑟。若我碰不到,我便回枪冢,三年不踏足天启城。”
萧瑟望着她,眼中诧异散去,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缓步走出屋,站在院中雪地里,青衫映着白雪,周身无半分戾气,只抬手负在身后:“千落的枪,练了数年,我倒想看看,是否真如枪仙所言,已至化境。”
他竟真的应了,无半分犹豫。
司空千落心头一震,却未迟疑,握枪的手紧了紧,枪心一动,听雨枪便如游龙出海,枪尖带着寒风,直刺萧瑟身前。她的枪,已不是当年的莽撞,枪路灵动,刚柔并济,枪尖所及,雪粒皆碎,可萧瑟的脚步,却比雪更轻,比风更柔。
他未用任何武功,只是凭着身法,闲庭信步般避开,青衫在枪影中翻飞,如一朵流云,始终与枪尖隔着一寸距离。
一枪刺空,司空千落旋身,枪杆横扫,带起地上积雪,化作雪雾,遮人视线,枪尖却绕开雪雾,直挑他肩头。可萧瑟微微侧身,指尖轻拂,竟将枪尖的力道引偏,听雨枪擦着他的青衫而过,带起一片雪粒,却未碰到半分衣角。
雪落更急,院中枪影翻飞,红影与青影交错,听雨枪的枪鸣声响彻山庄,却始终沾不上那抹青衫。司空千落的额角沁出薄汗,不是累,而是急——她的枪快,准,狠,可萧瑟的避,却恰到好处,似是早算准了她的每一步枪路,似是她的枪心,早已被他看透。
她忽然收枪,踉跄半步,雪粒落在她的眉尖,她望着眼前的萧瑟,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早算准了我的枪路,对不对?”
萧瑟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拂去眉尖的雪,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雪,触到她的肌肤,熟悉的触感,让司空千落的心头猛地一颤。
“我不是算准了你的枪路,是懂你的枪心。”他的声音清润,落在雪声里,格外清晰,“你的枪,从来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护。护你想护的人,护你想守的道。方才你的每一枪,都留了三分力,怕伤了我,对不对?”
司空千落一怔,竟无言以对。
是啊,她的枪,练至化境,可对着他,终究是狠不下心,每一枪都留了余地,怕枪尖的寒,伤了他半分。
萧瑟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失笑,抬手握住她握枪的手,那只手因握枪太久,指节泛白,他轻轻揉着她的指节,温声道:“千落,当年我说,你的枪该是自由的,不是让你离开,而是让你知道,你的枪,不必只护着我,可我的心,却早已被你的枪,牢牢锁住。”
他的话音落下,司空千落的瞳孔猛地收缩,抬头望他,眼底翻涌着震惊,欢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数年的相伴,从望城山的初遇,到雪月城的并肩,到北离的共经风雨,她的心意,藏在每一次提枪护他的瞬间,藏在每一句“我要保护你”的誓言里,却从未说出口,只以为他心中,只有这天下,只有天启城的纷扰。
可如今,他却说,他的心,被她的枪锁住。
萧瑟看着她眼底的翻涌,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似是要拂去她这些年的不安:“天启城的权柄,不过是为了护这天下太平,护那些并肩走过的人安好。待诸事安定,我便卸了这一切,随你去望城山,去雪月城,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是千落,”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隔着青衫,传递到她的掌心:“我的身边,永远留着你的位置,我的雪落山庄,永远为你留着一扇窗,一杯茶,一场雪。”
雪落无声,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青衫与红裙交叠,听雨枪被两人握在手中,枪尖凝着雪光,却不再有半分凌厉,只剩温柔。
司空千落的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青衫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带着无尽的欢喜:“萧瑟,你可知,我等这句话,等了数年。”
萧瑟抬手,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袖风轻挥,挡去了漫天风雪,只留彼此的温度,在这雪落山庄,在这漫天飞雪中,静静流淌。
“我知。”他轻声说,“所以,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棋谱还摊在案上,碧溪春还温在炉上,听雨枪斜倚在廊下,枪尖的雪粒渐渐融化,化作水珠,坠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雪落山庄的雪,还在落,却不再寒,因为那抹青衫,那道红影,终究相拥在这漫天飞雪中,枪心伴萧,落枫映雪,从此,岁岁年年,皆有归期。
后来,天启城的纷扰终了,萧瑟卸了所有权柄,将一切交予可信之人,再无北离的永安王,只有雪落山庄的萧瑟。而司空千落,也收了听雨枪的凌厉,只留温柔,与他并肩,踏遍山河。
他们去了望城山,看漫山红叶,听山风过林;去了雪月城,登登天阁,饮桃花酿;去了东海之滨,看潮起潮落,听海风逐浪。他依旧是那个温文的庄主,会为她煮茶,为她下棋,为她拂去发间的风霜;她依旧是那个明艳的枪客,会为他舞枪,为他执剑,为他守住身边的一方天地。
有人问起,枪仙之女,为何愿随一介山庄庄主,踏遍山河。
司空千落总会笑着扬眉,抬手握住身侧萧瑟的手,十指紧扣:“因为我的枪心,只为他而动;我的长枪,只为他而护。”
而萧瑟,会侧眸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轻声补充:“而我的心,只为她而留;我的余生,只为她而伴。”
雪落时有归期,枫红时有相逢,枪心伴萧,岁岁年年,这便是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场雪,终于一生伴,藏在少年歌行的江湖里,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