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雪,比往年更添了几分凛冽。
归墟之役落幕已有半载,曾经硝烟弥漫的江湖,渐渐重回烟火气。雪月城依旧是江湖人心中的圣地,城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中央的演武场,却难得有了几分清闲。
司空千落攥着手中的银月枪,枪尖凝着未化的碎雪。她身着劲装,长发简单束起,额角沁出薄汗,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一枪刺出,破空声凌厉,将飘落的雪花震得四散纷飞。自归墟回来,她便愈发痴迷于枪法,仿佛只有将全身力气倾注在枪上,才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再练下去,你的银月枪都要被你磨穿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慵懒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司空千落手中的动作一顿,枪尖堪堪停在半空,没有回头,却能精准地描摹出那人的模样。一定是斜倚在廊柱上,一袭青衣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间是惯有的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
是萧瑟。
他褪去了昔日落魄客栈老板的伪装,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永安王身世、步步为营的少年。如今的他,闲居雪月城,偶尔指点后辈武学,偶尔陪着雷无桀四处胡闹,日子过得闲散至极。可司空千落总能察觉,他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触不可及。
司空千落收回长枪,转身看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冷淡:“关你什么事?我练我的枪,碍着你晒太阳了?”
萧瑟缓步走近,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她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雪月城的枪术奇才,要是累倒了,我爹,哦不,城主大人可要心疼了。”
他口中的城主,是司空长风。自从萧瑟常住雪月城,与司空长风的关系愈发亲近,这般打趣的话,也时常挂在嘴边。可今日,司空千落却没心情和他斗嘴。她看着萧瑟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落寞,心头的焦躁更甚。
归墟一战,萧瑟以身献祭天启护驾阵法,虽被众人拼死救回,却也伤了根本。平日里看着与常人无异,可每逢阴雨寒雪之日,体内的经脉便会隐隐作痛。这件事,萧瑟从未对外人提起,甚至连雷无桀都瞒得死死的,却偏偏没能逃过司空千落的眼睛。
她见过他在深夜独自坐在城头,攥着胸口,脸色苍白的模样;见过他刻意避开高强度的比武,用懒散做掩护;见过他面对众人的夸赞时,眼底闪过的一丝力不从心。她想过问,想伸出手,却每次都被他用玩笑话挡了回来。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谁都没有勇气先捅破。
“我没事。”司空千落低下头,擦拭着枪杆,声音轻了几分,“你不在你的院子里待着,来演武场做什么?”
萧瑟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下,望着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没想到,能看到我们雪月城未来的城主夫人,在这里苦练枪法。”
“萧瑟!”司空千落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染上红晕,怒目圆睁,“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用银月枪挑了你那院子里的所有梅花!”
萧瑟低笑出声,眉眼舒展,平日里的阴郁消散了不少:“别啊,那梅花可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栽的。你要是真挑了,我可就没地方赏雪了。”
两人相视一眼,刚刚紧绷的气氛,悄然缓和。雪还在落,演武场上只剩下风声、雪花飘落的声音,以及两人之间,悄然流淌的、无法言说的情愫。
接连数日的暴雪,让萧瑟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
这日清晨,司空千落去送早膳,推开他院子的门,便看到萧瑟蜷缩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被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她心头一紧,手中的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榻边。
“萧瑟!你怎么了?”
萧瑟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想要坐起身,却被一股剧痛拽回榻上。“老毛病了,不碍事。”
“不碍事?”司空千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手想要探他的脉搏,却被他轻轻躲开。她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又气又疼,“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归墟一战留下的伤,你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吗?萧瑟,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逞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戳破他的伪装。萧瑟眼中的慵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沉默取代。他何尝不想养好身体,可他的伤,伤及经脉本源,世间寻常药材,根本无济于事。司空长风遍访名医,得到的答案,都是无力回天,只能慢慢调养,缓解痛楚。
“我知道你担心我。”萧瑟的声音低沉,“但此事,急不得。”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司空千落站起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我爹找不到办法,我就自己去找。我听说,极北冰原的幽冥谷里,有一株千年冰莲,可重塑经脉,治愈疑难杂症。我这就去冰原,把冰莲摘回来!”
萧瑟猛地坐起身,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却依旧坚定地开口:“不行!幽冥谷危机四伏,传说中有上古异兽镇守,即便是顶尖高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那我总不能看着你一直受苦!”司空千落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萧瑟,我司空千落的枪法,不是摆设。我能在归墟一战护你周全,就能在幽冥谷平安归来。你拦不住我。”
她向来执拗,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萧瑟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无法劝说。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你疯了?”司空千落震惊地回头,“你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路途奔波,冰原天寒地冻,你去了,只会加重伤势!”
“我是永安王萧瑟,也是你的朋友。”萧瑟撑着身子,慢慢下床,每走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痛苦,“你为我涉险,我岂能独自躲在雪月城。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
雷无桀得知此事,吵着要一同前往,被萧瑟和司空千落联手拦下。雪月城需要有人坐镇,雷无桀性子跳脱,贸然前往,反而会增添麻烦。最终,两人轻装简行,只带了些许干粮和必备的兵器,悄然离开了雪月城,向着极北冰原出发。
一路向北,气候愈发寒冷。呼啸的寒风如同利刃,刮在脸上生疼,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萧瑟始终跟在司空千落身侧,即便脸色愈发苍白,也从未说过一句放弃的话。
司空千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搀扶他一把,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你来。现在后悔了?晚了。”
萧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长期握枪,布满薄茧,却温暖有力。他轻声道:“有你在,就算是幽冥谷,我也不后悔。”
司空千落的心头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两人掌心的温度,也吹不散那份在危难中,愈发清晰的心意。
行至幽冥谷入口,浓雾弥漫,瘴气四溢。谷中传来阵阵异兽的嘶吼声,令人毛骨悚然。司空千落将银月枪横在身前,将萧瑟护在身后:“跟在我身后,别乱跑。”
萧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运转体内仅剩的内力,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危险。浓雾中,数只身形庞大的冰狼猛地扑出,獠牙外露,眼神凶狠。司空千落眼神一凛,银月枪出手,枪影翻飞,凌厉的枪法瞬间将几只冰狼击退。
可冰狼源源不断,越来越多。司空千落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萧瑟见状,强忍经脉的剧痛,指尖凝出内力,化作一道道气劲,协助她击退冰狼。两人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辅攻,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激战中,一只冰狼趁机从侧面突袭,直扑萧瑟。司空千落瞥见,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冰狼的利爪。利爪划过她的肩头,鲜血瞬间渗透了衣料,染红了白色的积雪。
“千落!”萧瑟目眦欲裂,内力爆发,将那只冰狼击毙。他快步走到司空千落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怎么样?傻不傻!谁让你替我挡的!”
司空千落咬着牙,摆了摆手,依旧握着银月枪:“我没事,一点小伤。我们赶紧进去,找到冰莲就走。”
看着她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萧瑟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扶住司空千落,语气坚定:“我带你走。”
幽冥谷深处,寒气刺骨。
一株通体剔透、散发着莹莹蓝光的莲花,生长在寒冰潭中央,正是千年冰莲。花瓣上凝结着冰晶,在昏暗的谷中,显得格外耀眼。
可寒冰潭四周,盘踞着一只巨大的冰鳞巨蟒,鳞片坚硬如铁,吐着信子,虎视眈眈地盯着靠近的两人。这便是镇守冰莲的上古异兽。
司空千落推开萧瑟,握紧银月枪,眼神决绝:“我去引开巨蟒,你趁机去摘冰莲。”
“不行。”萧瑟死死拉住她,“你已经受伤了,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要去,也是我去。”
“你的身体比我更差!”司空千落低吼,“萧瑟,别任性。这是唯一的办法。”
两人争执间,冰鳞巨蟒猛地发动攻击,巨大的尾巴横扫而来,带着凌厉的劲风。司空千落将萧瑟推开,持枪迎上。银月枪与巨蟒的鳞片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连连后退,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萧瑟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脑海中闪过过往的种种。初次相见,她是骄纵明媚的雪月城大小姐,举着长枪追着他跑;落魄客栈里,她默默送来衣食,嘴硬心软;归墟一战,她持枪挡在他身前,誓死守护。这个姑娘,用她独有的方式,陪伴了他走过最黑暗的时光。
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情感,不再顾及体内的伤势,将全部内力汇聚于指尖。他的身影一闪,来到司空千落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我说过,要和你一起。”萧瑟看向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司空千落转头看向他,眼眶瞬间湿润。所有的嘴硬、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知晓彼此的心意。
一人持枪,凌厉刚猛;一人运劲,精妙绝伦。
司空千落主攻巨蟒的七寸,寻找它的弱点;萧瑟则用内力牵制巨蟒的行动,扰乱它的攻势。冰鳞巨蟒暴怒,不断发动攻击,谷中冰石飞溅,寒气翻涌。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即便身负伤痛,也没有丝毫退缩。
激战许久,司空千落抓住巨蟒的破绽,倾尽全身力气,一枪刺中它的七寸。巨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寒冰潭边,彻底没了气息。
两人双双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司空千落肩头的伤口疼得她浑身颤抖,萧瑟则因内力透支,脸色惨白如纸。可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两人却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萧瑟挣扎着起身,走到寒冰潭边,小心翼翼地摘下千年冰莲。冰莲入手冰凉,却蕴含着浓郁的生机。他回到司空千落身边,将冰莲递到她面前:“找到了。”
司空千落看着冰莲,又看向萧瑟,摇了摇头:“你快服下,治好你的伤。”
“先处理你的伤口。”萧瑟不由分说,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轻轻掀开她的衣袖。看着她肩头狰狞的伤口,他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她。“千落,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不苦。”司空千落轻声说,“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萧瑟为她包扎好伤口,将冰莲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留下:“冰莲的药效极强,一人一半,既能治愈我的经脉,也能修复你的伤口。我们谁都不许推辞。”
司空千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接过冰莲,两人一同服下。冰凉的药效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暖意缓缓升起,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皮肉。
寒潭边,雪花从谷顶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间。萧瑟轻轻握住司空千落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千落。”萧瑟的声音温柔,“等回到雪月城,我便去求城主,将你许配给我。不是永安王和雪月城大小姐的婚约,只是萧瑟,娶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的脸颊泛红,抬头看向他,眼底是满满的笑意与坚定:“好。”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世俗的枷锁,只有漫天飞雪与一株冰莲,见证着两个少年少女,在生死与共后,坦诚的心意。他们曾历经江湖纷争,背负身世枷锁,走过刀光剑影,此刻,终于可以放下所有,只忠于彼此。
两人回到雪月城时,已是初春。
冰雪消融,柳枝抽芽,雪月城的梅花开得正盛。司空长风得知两人平安归来,又惊又怒,看着司空千落肩头的伤疤,再看看萧瑟日渐好转的面色,到了嘴边的责骂,终究变成了一声叹息。
千年冰莲的药效,远超预期。萧瑟的经脉彻底修复,内力不仅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司空千落的伤口,也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成了两人共赴危难的印记。
雷无桀围着两人团团转,不停地追问幽冥谷的奇遇,得知两人历经生死,情定终身,拍着大腿欢呼:“我就知道!你们俩迟早会在一起!以后我就有嫂子了!”
司空千落脸颊泛红,抬手就要去打他,雷无桀笑着跑开。
萧瑟站在一旁,笑意温柔地看着她。曾经的他,心中只有复国的执念,被身世与仇恨裹挟,活得疲惫不堪。是司空千落,像一束光,照进他灰暗的世界。她的明媚、她的执着、她的守护,让他明白,江湖不止有纷争与权谋,还有温暖与牵挂。
他不再执着于过往的恩怨,也无心于天启的权力。他只想留在雪月城,守着这个给他温暖的姑娘,守着这群生死与共的朋友。
几日后,萧瑟正式登门,向司空长风求亲。没有铺张的排场,只有一颗赤诚的心。司空长风看着眼前的少年,又看看自家女儿眼中的笑意,欣然应允。他了解萧瑟的为人,也知晓两人之间的情谊,将千落托付给他,他放心。
婚期定在暮春。
婚礼没有邀请天启的达官显贵,也没有宴请全江湖的门派。只有雪月城的众人,以及唐莲、叶若依等一众好友。没有繁琐的礼制,没有世俗的束缚,一切从简,却温馨至极。
大婚当日,司空千落褪去劲装,身着大红嫁衣,眉眼如画。萧瑟一袭红色锦袍,褪去慵懒,身姿挺拔,眼中只有眼前的姑娘。
拜过天地,拜过司空长风,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爱意,都藏在这一眼之中。
夜色降临,宾客散去。萧瑟牵着司空千落的手,走上雪月城的城头。晚风和煦,星光璀璨,脚下是万家灯火,身边是心之所向的人。
“在想什么?”司空千落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问道。
“在想,幸好。”萧瑟握紧她的手,“幸好幽冥谷里,我们都活了下来。幸好,我没有错过你。”
司空千落抬头,吻上他的唇角。
“我也是。”
曾经,她是执枪闯江湖的雪月城少女,骄纵张扬,只为守护心中之人;他是隐于市井的落魄王孙,步步为营,背负万千枷锁。如今,江湖依旧,风云未歇,可他们不再是独自前行。
银月枪的鸣响,会与他的内力相伴。雪月城的春夏秋冬,会有彼此携手共度。往后的岁月,无论江湖再掀多少风浪,无论前路再有多少坎坷,他们都会并肩而立,执枪挽剑,看遍世间风景,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