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冬雪比往年早了半月,萧瑟裹着狐裘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着腰间无极棍,脸色比檐角落雪还白。蓬莱仙山修复的隐脉并非万全,每到朔风卷地时,旧伤便会反噬,经脉如被冰刃切割,饶是他心思深沉,额间也会渗出汗珠。
司空千落拎着两坛新丰酒踏雪而来,银月枪斜挎在肩,枪穗扫过积雪带起细雾。她没像往常般嚷嚷着要他陪练,只是将酒坛往桌上一放,伸手便去探他腕脉,指尖微凉的触感让萧瑟下意识想躲,却被她攥得紧实。
“又疼了?”千落眉峰蹙起,她自幼随枪仙司空长风习武,辨脉之术也算精通,“莫衣仙人说过,隐脉修复需引至刚之气调和,你偏总憋着内力不用。”
萧瑟轻笑,抽回手腕拢了拢裘衣:“枪仙之女倒是懂不少,怎么,想替你师父收我为徒?”
“我才不收你这懒骨头。”千落撇嘴,却还是转身去后厨温酒,银月枪靠在门框上,枪身竟隐隐泛出淡金微光——她近日练枪时总觉枪中有异动,出枪时会有龙吟般的嗡鸣,司空长风只说她枪心渐成,却没说这是上古枪灵即将觉醒的征兆。
夜半风雪更烈,萧瑟旧伤突发,蜷缩在榻上浑身发冷,意识模糊间,竟觉有温热的气流裹住经脉。睁眼时,见千落坐在榻边,银月枪横置膝头,她指尖凝着枪气,正小心翼翼渡入他体内,眉宇间满是专注,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
“你疯了?”萧瑟想推开她,枪气与内力属性相悖,这般渡气只会伤她根基,“我这旧伤无碍,你快停下!”
千落却不肯松手,咬着牙道:“雪落山庄就你一个庄主,你死了,我找谁蹭吃蹭喝?”话虽硬,渡气的力道却愈发轻柔,她体内枪气本就刚猛,此刻竟顺着萧瑟经脉游走,硬生生压住了反噬的寒气。
直至萧瑟气息平稳,千落才收了手,脸色苍白地踉跄了一下,被萧瑟伸手揽住腰肢。两人贴得极近,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萧瑟低头,见她唇角沾着血痕,心头一紧,抬手替她拭去:“下次再这般鲁莽,我便把你赶回雪月城。”
千落抬头瞪他,眼眶却微红:“你若有事,我回雪月城做什么?”
几日后,暗河杀手寻至雪落山庄,此次来的是谢家家主谢七刀,目标直指萧瑟——赤王萧羽得知他隐脉未愈,欲除之而后快。
萧瑟虽重修内力至自在地境,却因旧伤不敢全力出手,几招便落了下风。谢七刀的刀气劈向他心口时,千落持枪跃至身前,银月枪横挡,枪身金光大盛,一声震天龙吟响彻山庄,枪尖迸发的气浪竟将谢七刀震退数丈。
“这是……”萧瑟眸色骤变,他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上古枪灵需遇至刚至烈之心性者方能觉醒,而唤醒枪灵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此生枪灵与主人性命相连。
千落自己也懵了,方才危急关头,只觉枪中有股力量破体而出,浑身经脉虽胀痛,却充满了力量。谢七刀见状欲再攻,千落持枪而上,枪影翻飞,招招狠厉,竟是将司空长风的“翻云覆雨”与枪灵之力相融,一枪便刺穿了谢七刀的刀鞘。
杀手退去后,千落踉跄倒地,枪灵觉醒的反噬让她气血翻涌。萧瑟蹲下身,指尖抚过她手腕上因渡气留下的红痕,沉声道:“枪灵觉醒,需寻极寒之地的‘冰魄玉’压制反噬,否则你性命堪忧。”
千落撑着枪站起身,笑眼弯弯:“那便走吧,雪落山庄的庄主,总不会让我一个姑娘家孤身涉险吧?”
萧瑟无奈摇头,却将狐裘解下披在她身上:“走,去极北冰原,顺便……查一查当年废我隐脉的浊清,为何会对上古枪灵如此忌惮。”
极北冰原寒风刺骨,两人一路同行,萧瑟虽旧伤偶发,却总在千落疲惫时,默默替她打理营帐,温好热食。千落则每日练枪稳固枪灵之力,闲暇时便给萧瑟揉按经脉,缓解他的疼痛。
抵达冰魄玉所在的冰溶洞时,却发现赤王的人早已等候在此,还有一位黑袍老者——竟是当年辅佐浊清废萧瑟隐脉的太监,手中握着能克制枪灵的“锁灵鞭”。
“萧瑟,交出千落,本王可饶你不死。”萧羽端坐于冰椅上,语气倨傲,“枪灵现世,本是天助我北离,这丫头留不得。”
萧瑟将千落护在身后,无极棍握在手中,虽面色苍白,气势却丝毫不减:“赤王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枪灵,而是能掌控天下的力量。”
战斗一触即发,黑袍老者挥锁灵鞭攻向千落,鞭梢带着黑气,触之即腐。千落持枪迎战,枪灵之力与黑气相撞,发出滋滋声响,她渐感力不从心,锁灵鞭缠上枪身,枪灵的龙吟声变得凄厉。
萧瑟见状,不顾旧伤反噬,运起逍遥天境的内力,裂国剑法出鞘,剑气如霜,直逼黑袍老者。他知道自己此举会让隐脉受损加重,却别无选择——他从未想过,自己这颗早已冷透的心,会因为一个持枪的姑娘,再次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萧瑟!”千落见他嘴角溢血,目眦欲裂,她猛地挣脱锁灵鞭,将银月枪刺入冰地,以自身精血为引,唤醒枪灵全部力量,“枪灵听令,以我之血,护我之人!”
金光大盛,枪灵化作巨龙虚影,将两人护在其中。黑袍老者与萧羽的攻击皆被龙影挡下,冰溶洞轰然坍塌,萧瑟揽着千落跃出溶洞,身后冰石坠落,隔绝了追兵。
雪地里,千落靠在萧瑟怀中,精血损耗过多让她虚弱不已,却还不忘伸手摸他的脸:“你又逞能,旧伤又重了吧?”
萧瑟抱着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千落,待此间事了,我陪你回雪月城,或者……你想留在雪落山庄,都好。”
他从未说过情话,却字字真心。千落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裘衣里:“我要你好好的,以后你的旧伤,我替你守着;江湖路远,我陪你走。”
萧瑟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雪落在两人发间,仿佛要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天启城千金台之宴,萧瑟以永安王身份重临,赤王与白王之争愈演愈烈。孤剑仙问剑天启时,萧瑟迎战,天斩剑现世,却因旧伤复发,险些不敌。
千落持枪立于千金台侧,银月枪鸣,枪灵巨龙盘旋于天际。她没有上前相助,只是高声道:“萧瑟,你说过,江湖人要战便战,我信你能赢!”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漫天剑影,萧瑟闻言,眸色清明,天斩剑与无极棍相融,半步神游之境爆发,击退孤剑仙。
明德帝驾崩后,萧瑟力挽狂澜,平定西楚药人之祸,击退南诀大军,却在登基大典前,将皇位让给萧崇。
众人皆惊,唯有千落懂他——他本就不是贪恋皇权之人,他想要的,从来都是自在江湖。
雪落山庄的雪又落了,只是这次,窗边不再只有萧瑟一人。千落倚在他身旁,银月枪靠在两人之间,枪穗与他的狐裘流苏缠在一起。
萧瑟煮着茶,茶香袅袅,他看向千落:“枪仙近日来信,催你回雪月城继任城主之位。”
千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我跟我爹说了,雪月城有大师兄和二师姐在,无妨。我要留在雪落山庄,陪你看雪,陪你喝酒,陪你走遍江湖。”
萧瑟轻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常年练枪带着薄茧,却温暖得很。窗外风雪温柔,屋内灯火可亲,银月枪静静伫立,枪灵的龙吟声隐约响起,似在为这对江湖眷侣,奏响最动听的乐章。
后来江湖人都说,雪落山庄有位庄主,智谋无双,武功盖世,身边总有一位黑衣持枪的姑娘,姑娘一枪可破千军,却唯独对庄主温柔至极。
他们策马江湖,看遍江南烟雨,踏遍塞北风沙,枪落处,风雪皆停;雪落时,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