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雪
钟声落，哀诏传。
整座天启城陷入一片缟素，宫墙之上的黄龙旗被换下，素白的幔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明德帝驾崩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早已暗流涌动的朝野，也砸进了萧瑟沉寂了三年的心湖。
他站在宫门外的长街上，看着漫天飞雪无声落下，落满他的白衣，落满他的发梢。司空千落握着他的手，指尖的温度几乎要被这刺骨的寒意冻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萧瑟……”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心疼，“回宫吧，天太冷了。”
萧瑟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松开了她的手。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巍峨的宫殿，一步一步，沉稳地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雪粒子簌簌地落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你这是做什么？”司空千落惊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去扶他，“快起来！这么冷的天，你会冻坏的！”
“别碰我。”萧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目光望着宫殿深处，望着那座停放着灵柩的明德殿，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我欠他的。”
欠他一声父皇，欠他一场君臣父子的圆满，欠他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原谅。
司空千落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在风雪里微微发抖，看着雪花一点点掩埋他的身影，心疼得几乎落下泪来。她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那个帝王。恨的是那座牢笼，恨的是那场冤屈，可对那个给予他血脉的人，终究是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没有再劝，只是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头。披风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却很快被风雪浸透。她握着银月枪，站在他身后，像一尊笔直的雕像，替他挡住了呼啸的寒风。
这一跪，便是三天。
第一天，雪下得最大，鹅毛般的雪片将他裹成了一个雪人。朝臣们闻讯赶来，劝的、惊的、看笑话的，络绎不绝。萧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跪在风雪里的背影，眼底闪过复杂的光。林将军红着眼眶，想上前扶他，却被司空千落拦住。
“让他跪吧。”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他心里的结，只有他自己能解开。”
第二天，风雪稍歇，阳光偶尔会刺破云层。萧瑟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座宫殿。雷无桀和唐莲带着热水和食物赶来，却被他摇头拒绝。
“我不饿。”他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灵柩未出，我不进食。”
第三天，雪停了，风却更冷。天启城的百姓自发地围在长街两侧，看着那个跪了三天三夜的白衣身影，议论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有人默默点燃了香烛，有人跪在雪地里，陪着他一起，为逝去的帝王送行。
明德殿的门开了，萧崇亲自捧着先帝的遗诏走了出来。遗诏上写得清楚，传位于永安王萧楚河，着百官辅政，还东宫旧人清白。
他走到萧瑟面前，看着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声音复杂：“皇兄，先帝遗诏在此，你……起来吧。”
萧瑟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头。他的睫毛上结着冰棱，眼底却清明得可怕。他望着那道遗诏，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却带着一丝苍凉。
“朕，不接。”
两个字，掷地有声，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缓缓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重重地跌回了雪地里。司空千落连忙上前扶住他，他靠在她的肩头，看着那道遗诏，看着远处的宫墙，声音轻得像风：
“我不是萧楚河，我是萧瑟。”
“是雪月城的萧瑟，是……想和你一起，看遍江湖风雪的萧瑟。”
他转头看向司空千落，眼底的冰棱尽数融化，只剩下温柔的笑意。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风雪散尽，天启城的上空，终于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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