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雪
禁军清理街巷的动静不小,很快便引来了天启城的百姓围观。人群里有人认出萧瑟的白衣,低声议论着“这不是当年的永安王吗”,也有人指着被押走的萧崇啧啧称奇,沸沸扬扬的声浪里,藏着三年来从未消散的揣测。
林将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宫中刚传来消息,陛下醒了,指名要见您。”
萧瑟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满地狼藉的血迹,又落回司空千落的脸上。她的鬓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颈侧,手里还紧紧攥着佩剑,眼底的战意未消,却在看向他时,柔和了几分。
“宫里怕是早已布好了局。”唐莲走过来,眉头紧锁,“白王动手,未必不是陛下默许,想试探殿下的底牌。”
“试探也好,清算也罢。”萧瑟缓缓松开握着司空千落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该去的地方,总要走一趟。”
他转身看向林将军,语气平静无波:“备车。”
“我跟你一起去。”司空千落立刻开口,银月枪在她手中一转,发出清脆的嗡鸣,“宫里龙潭虎穴,我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不行。”萧瑟摇头,目光扫过唐莲和雷无桀,“你们带着分舵的弟子先撤,去城西的旧宅待命。宫里的事,我一人去便够了。”
“萧瑟!”司空千落急了,上前一步就要拽他的衣袖,却被他轻轻避开。
他看着她,眼底盛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声音放得很柔:“千落,相信我。有些债,我得亲自去讨,有些事,也得亲自了断。”
雷无桀忍不住道:“可是……”
“没有可是。”萧瑟打断他,转头看向林将军,“走吧。”
白衣的身影转身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司空千落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轱辘碾过积雪,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银牙几乎要咬碎下唇。
唐莲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他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皇子了。”
“我知道。”司空千落的声音有些发闷,却还是握紧了银月枪,“可宫里的水太深,我怕……”
怕他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翻身上马,对着唐莲和雷无桀道:“你们先去旧宅,我去城外接应。若是宫里有任何异动,我立刻闯进去。”
话音未落,红衣的身影已经策马疾驰而去,枪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皇宫深处,明德殿内。
药气弥漫,龙床之上的明德帝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当年的威严。他看着跪在下方的萧瑟,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光亮。
“楚河……”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你回来了。”
萧瑟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龙床的帐幔上,没有半分温度:“陛下召臣回来,不知有何吩咐。”
一声“陛下”,一声“臣”,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明德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你还在怨朕?”
“臣不敢。”萧瑟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当年之事,臣早已忘了。”
“忘了?”明德帝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你怎么会忘?那些死在诏狱里的东宫旧人,那些被流放的忠良,你怎么可能忘?”
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萧瑟的侧脸忽明忽暗。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今日召臣,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明德帝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白王谋逆,朕已经将他打入天牢。二皇子萧崇……你也见过了。如今朝中,唯有你能稳住大局。楚河,朕传位于你,你可愿……”
“臣不愿。”
萧瑟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打断了明德帝的话。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龙床上的帝王,一字一句道:“臣要的,从来不是皇位。臣要的,是昭雪。是为当年所有蒙冤之人,讨一个公道。”
明德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连忙上前捶背,殿内一片忙乱。
萧瑟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陛下若是无事,臣便先告退了。”
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楚河!”明德帝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朕知道错了……朕知道错了啊!”
萧瑟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殿外的风,裹挟着雪沫子吹进来,卷起他的衣袂。他站在门槛处,望着漫天风雪,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三年了。
从东宫坠落的那一刻起,从经脉尽断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永安王萧楚河了。
他是萧瑟,是雪月城的大弟子,是……想和某人一起,看遍世间风雪的萧瑟。
他抬脚,一步步走出明德殿。
宫门外,那抹醒目的红色,正立在风雪里,宛如一道不灭的光。
司空千落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样?没受委屈吧?”
萧瑟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忽然笑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没事了。”
风雪落满肩头,两人相拥在宫门外的长街上。
远处的钟鼓楼,忽然传来了悠长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传遍了整座天启城。
明德帝,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