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望雪（一）

檐上雪

雪落望城山的第三日，萧瑟坐在听雨轩的檐下，手里把玩着那枚从海外仙山带回来的暖玉。玉温凉，像极了多年前在天启城的宫墙下，他指尖触到的那场初雪。

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积霜，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力道。萧瑟没抬头，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哼：“萧老板倒是好兴致，躲在这里晒太阳，倒让我们好找。”

司空千落的声音比往日沉了些，带着风雪刮过的沙哑。萧瑟抬眼时，正看见她立在廊檐的尽头，一身红衣被雪染白了肩头，手里的银月枪斜斜拄在地上，枪尖凝着的冰棱往下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找我做什么？”萧瑟慢悠悠地收起暖玉，指尖在袖口里摩挲着玉上的纹路，“雷无桀他们不是在山下的酒馆里拼酒？你不去凑热闹，倒来寻我这个闲人。”

司空千落没说话，只是迈步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栏杆上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飞了檐角的几只麻雀。风雪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过来，萧瑟微微偏头，替她挡了些。

“前日收到的信。”司空千落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递到他面前，“是从北离来的。”

萧瑟的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火漆印上，指尖的动作顿了顿。那是永安王府的印记，是他离开天启后，再也没触碰过的东西。

“信上说，天启城的梅花开了。”司空千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说，明德帝的身子，近来愈发不济了。”

檐上的雪又开始簌簌地落，砸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萧瑟沉默了很久，久到司空千落以为他不会回答。

“花开了，便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烟，“身子不济，也是迟早的事。”

司空千落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俊，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落寞。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雪月城的登天阁上，他也是这样坐着，望着远方的云海，背影孤得像一座山。

那时候她还不懂，为什么这个明明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偏偏要躲在这小小的雪月城里，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客栈老板。

“萧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萧瑟的指尖猛地收紧，暖玉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回去做什么？做那个被人推下皇位的废太子？还是做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你不是。”司空千落的声音陡然拔高，银月枪在她掌心里轻轻震颤，“你是萧瑟，是雪月城的大弟子，是那个能一剑破了洛青阳心魔引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废太子，也不是什么病秧子。”

风雪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扑在两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萧瑟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冻得通红，眼里却燃着一簇火，一簇他以为早就熄灭了的火。

“你就不怕，”他忽然笑了，眼底的落寞散去了几分，“我回去之后，会连累你们？”

“连累？”司空千落挑眉，伸手拍了拍腰间的银月枪，枪尖的冰棱碎裂开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司空千落的枪，从来不怕什么连累。你要回天启，我便陪你回去。你要战，我便替你挡下千军万马。”

她的话掷地有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漫天的风雪。萧瑟望着她，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的落雪。雪化在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却带着一丝暖意。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那便回去看看。”

檐上的雪还在落，却仿佛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司空千落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望城山的雪，大概是这世间最美的雪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雪月城的桃花树下，他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千落，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只是一句随口的戏言。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有些话，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守一辈子。

风雪渐停，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两人的身上，带着融融的暖意。萧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走吧。”他说。

“去哪里？”司空千落问。

“去天启。”萧瑟的眼底闪着光，“去看看那开了的梅花，也去看看，这北离的江山，到底还是不是当年的模样。”

银月枪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红衣猎猎，与白衣相携，一步步走向了远方的风雪。

望城山的雪，终究是落不尽的。

就像有些人，终究是放不下的。